风,已不是盘旋。
是嘶吼。
猫岭的风,卷着灵草的清苦,卷着丹火的焦香,卷着千猫同鸣的战意,撞在九天仙兵的金甲上,碎成一片冰冷的响。
沈清寒立在云辇边缘,拂尘垂落,指尖仍残留着传讯玉符的金光。他望着天际压来的浩浩仙舟,嘴角那抹冷峭的笑意,终于不再掩饰。
猫岭,终究是逃不过覆灭的命。
林墨站在废丹峰之巅,青铜丹炉在他身侧低鸣,如一头沉睡苏醒的上古凶兽。猫耳微微颤动,将方圆十里的风声、心跳声、金甲摩擦声、仙兵呼喝声,尽数收入耳中。
他没有慌。
浪子从不会慌,哪怕刀架在颈上,酒仍要喝,路仍要走。
可只有林墨自己知道,掌心那滴本源灵液,已被他攥得微凉。他不怕死,不怕仙兵百万,不怕上官玄钧那身震彻九天的威压——他怕的是,身后那些圆滚滚、毛茸茸、只会种猫薄荷炼丹药的小家伙们,会在这场正道的屠刀下,连一声喵呜都留不下。
“林墨!”
云璃的声音从山下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指尖攥着青木令,指节泛白,快步登上废丹峰,青色衣袂被山风掀得猎猎作响。
“上官玄钧来了……他是凌霄殿三百年里最狠的荡妖大元帅,死在他手下的妖族、异宗,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他从不说理,只斩妖。”
林墨转头,看向她。
云璃的眼尾微微泛红,那是焦虑,是担忧,是昔日仙盟弟子面对正统权威时,刻在骨血里的敬畏与挣扎。她曾是凌霄殿的人,她比谁都清楚,那位元帅的金甲之下,藏着怎样冰冷无情的杀心。
“我知道。”
林墨只回了三个字。
短句,干脆,如刀斩乱麻。
这是古龙笔下浪子的说话方式——话不多,字里藏锋,不动声色,却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玄夜蹲在峰口,金眸死死盯着天际降临的仙舟,耳尖绷得笔直,爪尖刺入岩石,留下五道深深的金痕。他是战猫,生来便该浴血,可此刻,他的尾巴却在极轻地、不安地扫着地面。
他在怕。
不是怕上官玄钧,是怕自己护不住身后的灵田,护不住那些还在丹房里蹦蹦跳跳炼丹药的小猫。
夜瞳卧在林墨脚边,绿眸如深潭寒玉,不起一丝波澜。她只是轻轻抬了抬尾巴,将林墨的脚踝缠得更紧,像是在说——我在,不退。
阿玳从丹房里冲出来,绒毛上沾着丹灰,嘴里叼着半颗刚炼好的破阵丹,东北大碴子味喊得震天响:“娘嘞!这帮九天的鳖孙还真来劲了!俺刚炼好一筐炸丹,保管炸得他们仙舟漏底、金甲开花!”
她嘴上咋咋呼呼,尾巴却绷得像根铁线,连平时最爱晃悠的短腿,都稳稳钉在地上。
她也怕。
怕灵田被毁,怕猫薄荷烂在地里,怕那些刚学会走路的奶猫,再也闻不到本源猫薄荷的香气。
林墨抬手,依次拍过玄夜的头,摸过夜瞳的耳,揉了揉阿玳的圆脑袋,最后按住云璃的肩。
动作轻,却稳。
稳得像一座山,撑住了猫岭所有的慌。
“怕什么。”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穿透山风,落在每一只灵猫耳中。
“我们守的不是山门,是家。”
“他们带的是兵,我们守的是命。”
“命,永远比兵,更硬。”
话音未落,天际一声震耳欲聋的钟鸣炸开!
遮天蔽日的仙舟越过云层,金甲仙兵立在船舷,长枪如林,仙旗猎猎,“凌霄执法”四个大字,染着金光,压得整个猫岭的灵气都在颤。
为首那艘主舟,比沈清寒的九辆云辇加起来还要庞大十倍。舟头立着一道身影,金甲覆身,面无表情,双目如寒星,只一眼,便扫过整座猫岭。
那一眼,没有怒,没有恨,只有漠然。
漠然,才是最可怕的杀意。
上官玄钧。
凌霄殿荡妖大元帅,九天正统的执剑人,一生只斩“妖邪”,不问缘由,不辨黑白。
沈清寒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得近乎卑微:“属下沈清寒,见过元帅!”
上官玄钧没有看他,目光直直钉在废丹峰上的林墨身上,薄唇轻启,声音如冰珠落玉盘,冷得刺骨:
“喵仙宗,林墨?”
“是。”林墨负手而立,猫耳微竖,尾尖符文流转,“猫岭之主,林墨。”
“聚众为妖,私藏邪器,抗拒仙盟,该杀。”
上官玄钧的话,没有一丝多余。
定罪,无需证据。
宣判,无需审理。
这就是九天正统的道理——我说你是妖,你便是妖。我说你该死,你便不能活。
阿玳气得毛都炸了,叼着炸弹就要冲上去,被林墨一眼拦下。
“上官元帅,”林墨抬眼,目光迎上那道冰冷的视线,不躲,不避,不退,“你定我妖宗,可曾看过猫岭的灵田?可曾听过灵猫的呼噜?可曾见过,我们守的,不过是一方安稳,一缕烟火。”
“妖不妖,不是你凌霄殿说了算。”
“正道不正,才是真妖。”
上官玄钧眸中寒光一闪。
三百年了,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如此说话。
“牙尖嘴利。”他抬手,金甲指尖凝出一道金色剑气,“仙令在此,斩妖除魔,无需多言。”
剑气横空,直劈废丹峰!
那是仙人之威,是元帅之怒,是足以劈开山峰、斩断灵脉的一击!
云璃脸色骤变,立刻催动青木令,青木之力化作巨盾,挡在前方。
玄夜纵身跃起,金爪暴涨,硬撼剑气!
夜瞳绿眸一亮,隐入虚空,试图截杀剑气轨迹!
可仙人之威,岂是那么好挡?
青木巨盾寸寸碎裂,玄夜被震得倒飞出去,口吐灵血,夜瞳的身影被剑气逼出,踉跄落地。
一招,便破了猫岭所有防线。
沈清寒冷笑出声:“螳臂当车,自不量力!”
阿玳哭腔都出来了:“林墨!俺们……俺们真的挡不住啊……”
绝望,像一张网,瞬间笼罩整座猫岭。
灵田中的小猫们停下动作,瑟瑟发抖,却没有一只逃走。
它们只是抬起头,望着废丹峰上那道身影。
那是它们的宗主,是它们的主心骨,是它们唯一的光。
林墨看着倒飞出去的玄夜,看着脸色惨白的云璃,看着眼眶通红的阿玳,看着满山瑟瑟发抖却不肯退的灵猫。
心,像被猫爪狠狠攥住,疼得发紧。
他可以洒脱,可以狂放,可以视生死如浮云。
可他不能让这群跟着他的小家伙们,白白送死。
上官玄钧的第二道剑气,已经凝聚。
这一击落下,废丹峰必碎,丹炉必毁,猫岭,寸草不生。
林墨闭上眼。
风,吹过他的衣袂,吹过他的猫耳,吹过身侧的青铜丹炉。
丹炉低鸣,似在叹息,似在愤怒,似在等待一个指令。
林墨猛地睁眼!
眸中没有狂怒,没有绝望,只有一片沉静如深渊的坚定。
他抬手,掌心按在青铜丹炉的炉壁上。
“猫仙在上,”他轻声道,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今日,我以猫仙传人之名,启你封印,借你神威。”
“护我猫岭,守我生灵。”
嗡——
一声响彻天地的轰鸣,从青铜丹炉深处爆发!
不是凡响,不是灵响,是上古之音,是猫仙之吼,是压过九天仙乐、震退凌霄剑气的无上之威!
无数淡蓝色的上古符文,从丹炉表面喷涌而出,如江河奔涌,缠上林墨的手臂、脖颈、猫耳、尾巴。
【猫仙锻神诀】,全开!
林墨的身影,瞬间被一层淡金色的猫形光罩包裹。他的猫耳变得更长更尖,尾尖符文璀璨如星,整个人如同一尊从上古走来的猫仙,立在废丹峰之巅,傲视九天仙兵。
青铜丹炉缓缓升空,悬在林墨头顶,炉口大开,喷薄出亿万道淡蓝色的猫爪符文,如雨点般落下,覆盖整座猫岭!
之前被剑气震裂的山石,瞬间愈合。
萎靡的灵猫,瞬间精神抖擞。
枯竭的灵脉,瞬间奔腾如浪!
猫尾盘绕大阵,不再是防御之网。
而是镇仙之阵!
上官玄钧凝聚的第二道剑气,撞上漫天猫爪符文,瞬间崩碎,化为点点金光消散!
全场死寂。
沈清寒瞪大了眼睛,满脸不可置信:“这……这怎么可能?!那只是一尊凡俗丹炉!”
上官玄钧的脸色,第一次变了。
他能感觉到,那尊丹炉里,藏着一股远比他更古老、更纯粹、更接近大道的力量。
那不是妖力。
是上古正统之力!
林墨抬手,指向凌霄仙舟,指向百万仙兵,指向高高在上的上官玄钧。
他的声音,借丹炉之威,传遍千里:
“上官玄钧,你看清楚。”
“这不是妖宗。”
“这是上古猫仙传承,是天地认可的灵道!”
“你以强权压弱小,以正统欺平凡,才是真正的离经叛道!”
“今日,我猫岭不惹事,但也绝不怕事!”
“你要战,猫岭奉陪到底!”
“你要屠岭,先踏过我林墨的尸体,先碎了这尊猫仙丹炉,先灭了这满山,不肯低头的灵猫!”
话音落下。
满山灵猫,同时抬头。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
只有一声整齐、响亮、震彻云霄、压过仙兵呼喝的——
喵嗷——!
这一声喵呜,稚嫩中带着倔强,柔软中带着锋芒,弱小中藏着不屈。
这是猫岭的声音。
是生灵的声音。
是正道不该斩,苍天不该灭的声音。
上官玄钧金甲之下的拳头,缓缓攥紧。
他活了三百年,斩妖无数,从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被一群灵猫、一尊丹炉、一个浪子,逼得进退失据。
沈清寒急声道:“元帅!此妖邪惑乱人心,速速下令围剿,踏平猫岭,以正仙威!”
上官玄钧没有动。
他在看那尊丹炉,在看那些符文,在看林墨眸中那抹孤绝洒脱、宁死不屈的光。
他忽然发现,自己这一次,可能真的定错了罪,找错了敌。
风,还在猫岭嘶吼。
只是这风里,肃杀未减,却多了一分不屈,一分倔强,一分足以撼动九天正统的锋芒。
废丹峰上,丹炉悬空,符文漫天。
林墨立在炉下,猫耳挺立,尾尖如枪。
他身后,是玄夜、夜瞳、阿玳、云璃。
是满山灵猫,是九宫灵田,是本源猫薄荷,是一岭烟火。
他面前,是凌霄仙舟,是百万仙兵,是九天权威,是荡妖大元帅。
一战,已不可避免。
但这一次,猫岭不再是待宰的羔羊。
丹炉已醒,猫仙已现,不屈已生。
上官玄钧缓缓抬手,按在腰间的凌霄剑上。
剑鸣,清越而冷。
“好一个猫仙传承。”他冷冷开口,“本帅倒要看看,是你这丹炉硬,还是我凌霄剑利。”
“仙兵列阵——”
“准备,攻山!”
命令落下,百万仙兵同时举枪,金光冲天,杀气沸腾,如同一座即将喷发的火山,压向猫岭。
林墨深吸一口气,指尖轻叩丹炉。
丹炉轰鸣,回应他的战意。
“阿玳。”
“在!”
“炸丹备足,给我炸烂他们的仙舟底。”
“得嘞!娘嘞,今天就让这帮九天佬尝尝俺猫岭炸丹的滋味!”
“玄夜。”
“吼!”
“带剑齿猫团,守山门,一步不退。”
金眸爆亮,战意冲天:“战!”
“夜瞳。”
绿眸微眯,隐入虚空:“在。”
“盯紧阵眼,截杀漏网之仙兵。”
“是。”
“云璃。”
云璃握紧青木令,脸上再无焦虑,只剩坚定:“我在。”
“传我命令,通告千里宗门——仙盟以势压人,乱定妖宗,猫岭今日,以死证道!”
“愿助我者,猫岭不忘。”
“冷眼旁观者,猫岭不怪。”
“但助纣为虐者——”
林墨眸中寒光一闪,指向凌霄仙舟:
“猫岭,虽弱,必诛!”
命令传下,猫岭瞬间动了起来。
丹房里丹火冲天,炸丹一颗颗成型;山门处剑齿猫列阵,金爪擦亮;密林中夜瞳穿梭,眼线密布;天际上青色光束冲天,传向千里之外的青木谷、炽龙界,以及所有受过猫岭恩惠的宗门。
废丹峰下,灵田中的小猫们,叼着猫薄荷,排成整齐的队伍,将最嫩的叶片,送到前线灵猫的口中。
它们不懂什么是仙盟,什么是元帅。
它们只知道——
守着这片田,陪着这群伴,跟着这个人,就是家。
林墨立在丹炉之下,望着压来的仙兵,嘴角忽然勾起一抹洒脱的笑。
浪子的笑。
无惧生死,不问归途。
他抬手,摘下一片本源猫薄荷的叶片,放入口中。
清凉的灵液在舌尖化开,带着草木的香,带着生灵的柔,带着不屈的刚。
风,更烈了。
战,将至了。
猫岭的天,不会塌。
因为有一群猫,有一尊炉,有一个人,撑着。
上官玄钧的凌霄剑,终于出鞘。
金光万丈,斩向猫岭!
林墨抬手,引动丹炉之力。
淡蓝色的猫爪巨影,从阵中升起,迎着金光,悍然撞去!
轰——!!!
天地变色,灵气倒卷,千里风云为之倒涌!
猫岭与凌霄仙盟的第一击,正式碰撞!
下集预告:猫仙虚影现,丹霞定正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