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又起了。
不是废丹峰那柄淬冰的刀,是猫仙遗迹里裹着千年尘香的软刃,拂过林墨白衣的边角,卷走指尖最后一缕丹火青烟。
墨痕三人连灰都没剩下,主殿里只余满地白骨,在金光渐散的余温里,静静躺着千年前的冤魂。石台之上,猫仙本命印记的金光淡成薄纱,贴在冰冷的石面,像一道未干的血痕,又像一句沉睡千年的承诺。
林墨负手站在印记前,眉心那道残印还在微微发烫,像是有活物在皮下轻跳。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眉心,这是他思索时独有的习惯,动作轻缓,却藏着无人能懂的沉郁。
脑海里的碎片还在翻涌——白衣猫仙的笑,烈火焚山的痛,万猫哀嚎的悲,还有那道燃尽神魂前,嘶哑到破碎的低语。
不是回忆,是烙印。
是强行刻进他骨血里的,猫仙最后的执念。
守陵人垂首立在左侧,黑袍下摆扫过地上的白骨,金瞳里再无半分千年的淡漠,只剩虔诚与敬畏。他活了整整一千三百七十二年,见过猫仙盛时万灵来朝,见过仙盟屠猫血流成河,见过废丹峰从仙门圣地变成无人敢近的孤峰,却从未想过,能在有生之年,看见猫仙印记重光。
他喉结滚了三次,终究只吐出四个字:“主上,万安。”
林墨没回头,声音淡得像山巅的云:“我说过,我不是猫仙。”
“是。”守陵人躬身更深,黑袍几乎贴地,“您是喵仙宗守盟人,是猫岭万灵的主心骨。”
阿玳蹲在林墨肩头,蓬松的橘毛还炸着半圈,爪子里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灵果,果浆干在嘴角,像沾了点金粉。他晃着粗尾巴,京片子脆生生的,带着点小得意:“就是!咱墨哥才不是什么转世猫仙,咱是凭本事镇住场子的!清玄那老东西要是敢来,咱猫武士团先挠花他的老脸!”
话虽硬气,小短腿却悄悄往林墨颈窝缩了缩——这遗迹里的白骨太瘆人,橘猫天生怕鬼,哪怕成了妖,也改不了骨子里的怂。
云璃站在右侧半步远的地方,素白的裙角沾了点灰尘,她却浑然不觉。指尖还攥着那枚没送出去的本命云灵守护符,玉符被掌心的汗浸得温热,指节泛白,连呼吸都放得轻,生怕打乱眼前这方安稳。
她抬眼,偷偷看林墨的侧脸。
白衣胜雪,眉峰如剑,眸底藏着未散的金芒,明明是满身锋芒的浪子,此刻立在白骨与残印之间,却像一座山,稳稳托住了整个猫岭的天。
她忽然鼻子一酸。
世人都道林墨强,道他丹火通天,道他手段冷绝,可谁又见过他深夜独坐废丹峰,望着漫天星辰沉默的模样?谁又知道,他肩上扛着的,是千年前的血债,是万猫的生死,是整个喵仙宗的未来。
他不是不怕,是不能怕。
他不是无家,是把猫岭当成了家。
云璃指尖捻着裙角,丝线被她捻得发毛,这是她紧张时改不了的小动作。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怕惊扰了他,最终只化作一声轻不可闻的叹息,散在风里。
林墨像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缓缓转头。
眸底的冷冽瞬间化去大半,只剩一点浅淡的温和,像冰雪初融,漏下的第一缕阳光。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被风吹乱的发丝,动作很慢,很轻,带着丹火独有的温度,暖得云璃耳尖瞬间红透,从耳垂红到脖颈,像染了一层胭脂。
“站这么远做什么?”林墨开口,声音比风还软,“不怕遗迹里的阴魂?”
云璃心跳如鼓,低下头,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有守护符,不怕。”
“哦?”林墨挑眉,目光落在她攥得紧紧的掌心,“什么守护符,拿出来我看看。”
云璃猛地把手背到身后,耳尖更红了,结结巴巴道:“没……没什么,就是普通的玉符。”
她不敢拿。
怕他笑她多余,笑她笨拙,笑她这点微末的守护,在他通天丹火面前,不值一提。
林墨看着她慌乱的模样,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没再追问。有些心意,不必说破,藏在眼底,暖在心底,便够了。
就在这时,守陵人忽然抬头,金瞳望向殿外,神色一凛:“主上,猫岭万灵,都来了。”
林墨转身,望向主殿门外。
只见遗迹之外,群山之间,密密麻麻的灵猫从四面八方涌来,有巴掌大的奶猫,有身形矫健的黑纹豹猫,有翼展丈余的云猫,有藏在地底的土灵猫……万千灵猫,或蹲或站,或趴或跃,齐齐望向遗迹主殿的方向,没有一丝声响,只有一双双灵动的眼睛,映着天际的金光,满是虔诚。
它们在等。
等一个能护它们周全的主,等一个能让猫岭重见天日的承诺。
林墨迈步,走出主殿。
白衣临风,残印在眉心轻闪,丹火之气萦绕周身,他站在遗迹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却没有半分居高临下的傲气。
他看着眼前的万猫,看着它们眼中的依赖与恐惧,看着千年前未熄的战火,在它们血脉里留下的伤痕。
仙盟说,猫妖是异端,是妖邪,该杀,该灭。
可它们何错之有?
不过是想在这天地间,寻一方安生之地,不过是想守着自己的家园,安稳度日。
林墨深吸一口气,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猫岭,落在每一只灵猫的耳中,刻进每一只灵猫的心底。
“从今日起,喵仙宗,正式立宗!”
“废丹峰,为喵仙宗主峰!”
“猫岭万里,皆为喵仙宗疆域!”
“人,可入宗,猫,可入宗,凡心善者,凡守猫岭者,皆为喵仙宗人!”
短句,铿锵,如锤击石,震得群山回响,震得万猫嘶鸣。
阿玳从林墨肩头蹦下来,甩着橘毛,站在最高的石块上,小爪子叉腰,京片子喊得震天响:“咱喵仙宗,有规矩!第一,不欺弱小!第二,不惹是非!第三,谁敢欺负猫岭,咱就挠谁!管他是仙盟还是妖皇,统统不好使!”
奶猫们发出稚嫩的“喵喵”声,跟着附和,声浪一层叠一层,从猫岭深处,传向落霞界的每一个角落。
云璃望着林墨的背影,眸底泛起泪光。
她终于懂了。
他不是浪子,他是守护者。
他无家,却为万猫建家;他无心,却为万猫动心。
守陵人单膝跪地,骨刃拄地,黑袍猎猎:“守陵人,誓死守护喵仙宗,守护主上!”
万千灵猫齐齐躬身,猫啸声震云霄,惊起漫天飞鸟,震碎天际残云。
林墨抬手,眉心残印再次亮起金光,与天际相连,猫岭地脉灵气疯狂涌动,顺着他的指尖,洒向每一只灵猫,抚平它们身上的旧伤,滋养它们枯竭的妖力。
千年前,猫仙燃尽神魂,封印遗迹,护万猫一线生机。
千年后,林墨承猫仙愿,立喵仙宗,护猫岭万世安宁。
风,吹过猫岭,吹过废丹峰,吹过遗迹主殿,卷起千年的恩怨,卷起新生的希望,卷起一场即将席卷整个落霞界的风暴。
仙盟总坛,清玄殿。
清玄真人坐在玉座之上,脸色惨白如纸,嘴角还挂着未干的血迹。面前的水晶镜早已碎裂,镜面之上,还残留着猫仙印记的金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刚才那一瞬间,猫仙印记的浩瀚气息,隔着千万里,狠狠撞在他的仙基之上,让他当场呕血,仙元紊乱。
“猫仙印记……真的现世了……”
清玄低声呢喃,指尖死死攥着扶手,指节泛青,眸底翻涌着惊惧与贪婪。
他谋划千年,就是为了猫仙遗迹里的传承,为了那能称霸落霞界的力量。可他万万没想到,那道传说中的印记,竟然认了林墨为主!
一个废丹峰出来的浪子,一个不入流的修士,凭什么?!
“大长老!”
一名仙盟弟子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脸色惊恐:“大长老,不好了!猫岭方向,金光冲天,万猫齐啸,林墨……林墨在猫岭立宗,国号喵仙宗!”
“我知道了。”清玄缓缓抬头,眸底闪过一丝狠戾,“传令下去,召集中原七十二仙门,集结所有化神境修士,三日后,兵发猫岭!”
“荡平喵仙宗,斩杀林墨,夺取猫仙传承!”
“凡阻我者,杀无赦!”
声音冷厉,响彻清玄殿,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他不信,一个林墨,一个刚立宗的喵仙宗,能挡得住仙盟百万大军!
猫岭,废丹峰顶。
林墨站在崖边,望着仙盟总坛的方向,眸底金芒一闪而逝。
他能感受到,千里之外,那股铺天盖地的杀意。
清玄要来了。
带着仙盟的精锐,带着屠猫的执念,带着灭宗的野心。
阿玳蹲在他脚边,尾巴不再摇晃,小脸上满是严肃:“墨哥,清玄那老东西要来真的了,咱猫武士团虽然练得差不多,可仙盟人多……”
“人多?”林墨轻笑一声,笑意冷冽,“在丹火面前,人多,不过是多添一把柴。”
“可是……”
“没有可是。”林墨打断他,指尖轻点虚空,一道金色丹火落入地底,与猫岭地脉相连,“猫尾盘桓大阵,该启了。”
守陵人躬身:“属下早已备好阵眼,万猫皆已就位,只等主上令下。”
云璃走到林墨身边,将攥了许久的玉符,轻轻塞进他的掌心。
玉符温热,带着她的体温,带着她三夜不眠的心血。
“这个,你拿着。”云璃抬头,眸底坚定,不再躲闪,“能挡化神境三次全力一击,或许……或许能帮上你。”
林墨低头,看着掌心的玉符,看着女孩泛红的耳尖,看着她倔强又温柔的眼神。
他没有拒绝,紧紧攥住玉符,玉符的温度,与他丹火的温度,融在一起,暖遍全身。
“好。”
一个字,轻如羽,重如山。
云璃笑了,眉眼弯弯,像废丹峰上盛开的第一朵灵花,干净,纯粹,美好。
林墨转头,望向猫岭的群山,望向万猫栖息的家园。
风,冷了。
又变回了那柄淬冰的刀,刮过崖石,刮过白衣,刮过千年未平的战火。
但这一次,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有云璃,有阿玳,有守陵人,有猫岭万猫,有新生的喵仙宗。
仙盟若来,他便焚尽战火。
天地若阻,他便破开天地。
浪子无家,自此以猫岭为家;浪子独行,自此有万灵相伴。
第三卷 猫尾盘桓守仙盟,才真正拉开了血与火的序幕。
下集预告:仙盟大军压境,猫尾盘桓大阵初显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