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还未醒。
猫岭的风,却已带着刀意。
乱葬崖的月光,比先前更冷了几分。骸骨之上的淡红光罩缓缓弥合,像一道被轻轻抚平的旧伤,却在崖石缝隙里,留下了一缕挥之不去的邪气残痕。
林墨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玄夜肩头渗血的伤口。温凉的灵气顺着指腹渗入皮毛之下,止住翻涌的血气,也抚平了妖兽紧绷的神经。玄夜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金瞳半阖,脑袋蹭着林墨的手腕,像是孩童依偎着最亲近的人,疲惫里藏着一丝后怕。
它不怕死。
它怕的,是护不住眼前这个人。
云璃立在一旁,素白的手指仍不自觉地捻着裙角,耳尖那抹淡红还未褪去,眼神却已恢复了平日的清冷镇定。她望着北方天际沉沉的墨色,那里是仙盟所在的方向,云雾翻涌,杀机暗藏。
“枭影被扔出山门时,我在他身上留了一缕阵识。”云璃轻声开口,声音被夜风吹得微微发颤,“他一路往落霞关去,中途并未停留,只是在一处荒岭歇脚时,暗中捏碎了一枚黑色玉符。”
林墨站起身,白衣上的血迹已被灵气自行拂去,只余下一点浅淡的印痕,像一枚刺目的警告。
“传信符。”他淡淡道,语气里听不出喜怒,只有一双眸子,寒如深潭,“仙盟那位长老,很快就会收到消息。”
云璃点头,指尖轻轻摸了摸耳垂——那是她思虑过重时独有的小动作。“枭影嘴硬,只道出是仙盟长老指使,却未提姓名。可落霞界内,对猫仙骸骨虎视眈眈,又有能力驱使独行恶客的,不过三人。”
“玄衍、墨尘、柳残阳。”
林墨一字一顿,吐出三个名字。
风骤然一紧,刮过崖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像是亡魂在低语。
这三人,皆是仙盟内身居高位的长老,手握实权,心性狠辣,素来视妖修为心腹大患。白日苏玄卿持符诏而来,看似是仙盟明面施压,实则不过是这三人推出来的一把钝刀。
刀折了。
他们便要亲自出手。
“苏玄卿虽傲,却不算大奸大恶,他只是被仙盟的大义绑住了手脚。”林墨抬眼,望向主殿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像黑暗里唯一的一点暖,“可这三位长老,眼里只有权力与利益。猫仙骸骨于他们而言,是提升修为的至宝,喵仙宗于他们而言,是铲除异己、巩固权位的垫脚石。”
云璃沉默。
她懂。
仙盟的正道,从来都不是干干净净的。
白衣之下,藏着污血;大义之中,裹着私欲。
“宗主,那我们……”
“等。”
林墨打断她的话,只吐出一个字。
短,冷,稳。
像一把入鞘的刀,不出则已,一出必见血。
“仙盟既然布了局,就不会只派一个枭影来试探。枭影败走,他们只会更快动手。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慌,不是乱,而是把猫岭的刀,磨得更利。”
他转身,缓步走下乱葬崖。玄夜亦步亦趋跟在身后,黑毛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妖识再次铺开,这一次,笼罩的不再是十里,而是整座猫岭。
风,吹过灵草园。
叶片轻响,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鼻尖萦绕的,是白日大战后残留的灵气,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溪涧流水叮咚,触在指尖,凉得刺骨。
远处山门大阵的灵光流转,青色的光幕在夜色里微微闪烁,像一只睁开的眼,静静守着这片土地。
回到主殿,灯火已有些昏暗。
阿玳正趴在殿内的软榻上,小小的身子蜷成一团,耳朵时不时动一下,显然是在强撑着等候,不敢睡去。她年纪尚小,却已懂得宗门危难,平日里活泼的性子,此刻只剩下满心的不安。
听到脚步声,阿玳猛地抬起头,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宗主!玄夜!你们没事吧?”
她纵身跳下软榻,快步跑到玄夜身边,小手轻轻摸着它的伤口,眼眶微微发红:“都怪我,修为太低,帮不上忙……”
林墨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语气放缓,少了几分冷冽,多了几分温柔:“与你无关。猫岭有我在,有玄夜在,有云璃在,就不会让任何人伤到你。”
阿玳咬着唇,点点头,却依旧攥着玄夜的皮毛,不肯松手。
她怕。
怕眼前的安稳,只是一场一触就碎的梦。
云璃走上前,将手中的阵盘放在石桌上,阵盘上的灵光已恢复平稳,只是边缘处,依旧留着一丝极淡的邪气印记,像是被墨汁染过的白玉,擦不净,抹不掉。
“宗主,各堂口的弟子都已安排妥当。灵植堂守着药田与地脉节点,喵爪坊加紧炼制疗伤丹药与阵符,猫武士团全员待命,踏雪无痕队分作八支,散在猫岭八方探查,一旦有风吹草动,立刻传信。”
她顿了顿,指尖在阵盘上轻轻一点,乱葬崖、主殿、山门、废丹峰四处阵眼,同时亮起微光。
“只是……猫尾盘桓大阵虽已修复,可七十三具猫仙骸骨毕竟被邪气侵扰,残魂之力耗损了少许。若是仙盟全力来攻,大阵恐怕撑不了太久。”
林墨走到石桌前,目光落在阵盘上。
暖玉被他握在掌心,温度依旧,却压不住心底渐渐升起的戾气。
他不是神。
喵仙宗也不是铜墙铁壁。
门下弟子数百,大多是新近加入的修士与妖修,修为参差不齐,真正能上战场的,不过数十人。
对抗仙盟,无异于以卵击石。
可他不能退。
身后是猫岭,是弟子,是信任他的人。
浪子可以四海为家,可宗主,必须守着这片土地,寸步不让。
他指尖微微用力,暖玉被攥得发紧。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拉扯。
一个说:罢手吧,带着玄夜、云璃、阿玳离开猫岭,隐姓埋名,依旧可以潇洒度日,何必为了一群不相干的人,搭上性命。
另一个说:你走了,猫岭会被踏平,骸骨会被夺走,弟子会被屠杀,仙盟的屠刀,会指向更多无错的妖修。
林墨闭上眼。
再睁开时,眼底的挣扎已尽数散去,只剩下一片决绝。
“云璃,传我命令。”
“从今日起,猫岭封山。”
“除踏雪无痕队外出探查外,所有弟子不得擅自离开山门。喵爪坊日夜不休,炼制三级以上防御阵符与破邪丹;灵植堂催动所有灵草,加速生长;猫武士团前往山门大阵处驻守,不得有半分松懈。”
云璃躬身行礼,语气坚定:“遵命!”
她转身离去,裙角扫过地面,带起一缕夜风,脚步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殿内,只剩下林墨、阿玳与玄夜。
灯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映在冰冷的石墙上,孤单,却挺拔。
阿玳轻轻靠在玄夜身上,小声问:“宗主,仙盟真的会来吗?”
林墨望着窗外的夜色,淡淡道:“会。”
“那我们能打赢吗?”
“能。”
只有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阿玳不再说话,只是紧紧抱着玄夜的脖子,小小的身子,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玄夜低吼一声,金瞳望着林墨,满是信任。
林墨走到窗前,负手而立。
月光洒在他的白衣上,泛着冷冽的光。
他想起年少时,孤身一人闯荡江湖,无牵无挂,无拘无束,刀光剑影里,只求一个痛快。
可如今,他有了牵挂,有了责任,有了必须守护的东西。
浪子的剑,从此不再为自己而挥。
宗主的刀,从此要为猫岭而战。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白色灵光飞出,落在主殿四周,形成一层淡淡的防护罩。
不是为了护自己,而是为了护身后这两个毫无战力的牵挂。
夜深了。
猫岭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安静。
没有白日的喧嚣,没有战斗的轰鸣,只有风声,水声,灵草生长的声音。
可这份安静之下,却藏着滔天的暗流,藏着即将爆发的风暴。
踏雪无痕队的弟子,藏在密林之中,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外界的动静。
喵爪坊内,炉火通明,丹香弥漫,弟子们双手不停,额角布满汗珠,却没有一人叫苦。
灵植堂里,灵光闪烁,灵草疯长,叶片舒展,汲取着天地灵气,为宗门提供源源不断的补给。
猫武士团立在山门前,身姿挺拔,眼神坚定,手中的兵器泛着冷光, ready to fight。
所有人都在等。
等仙盟的刀,落下来。
等一场决定猫岭生死的大战,降临。
而此刻,落霞关。
一座隐在云雾之中的阁楼里,一盏青灯,彻夜未熄。
枭影浑身是伤,像一条死狗般趴在地上,邪气被废,修为被封,昔日独行恶客的嚣张,早已荡然无存。
他面前,坐着一位身着白衣的老者。
老者面容慈祥,眉眼温和,看上去像一位与世无争的隐士,可那双眼睛,却冷得像冰,藏着无尽的算计与狠戾。
他,正是仙盟三大长老之一——玄衍。
“废物。”
玄衍轻轻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仅两个字,就让枭影浑身发抖,头埋得更低,不敢有半分反驳。
“连一个刚建立的喵仙宗都对付不了,连几具骸骨都偷不出来,本座留你何用?”
枭影颤声开口:“长老饶命!那林墨实力太强,他能掌控猫仙残魂之力,属下……属下实在不是对手!”
“猫仙残魂之力?”
玄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随即又被冷冽取代。
“看来,本座还是小看了这个林墨。苏玄卿败了,你也败了,这猫岭,倒是比想象中更有趣。”
他抬手,轻轻一挥。
一道灵气飞出,直接洞穿了枭影的丹田。
惨叫声戛然而止。
枭影的身体,软软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斩草,要除根。
利用过的棋子,没有留下的必要。
玄衍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猫岭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笑意。
“林墨,喵仙宗……”
“你们以为,惊退苏玄卿,打废枭影,就万事大吉了?”
“这落霞界,终究是仙盟的天下。”
“猫仙骸骨,本座要定了。”
“喵仙宗,也该从这世上,彻底消失。”
他抬手,捏碎了一枚传信符。
符光闪过,消失在夜色之中。
很快,另外两位仙盟长老——墨尘与柳残阳,便会收到消息。
三位长老,齐聚落霞关。
三件上古秘宝,即将出世。
一场针对猫岭的灭宗之祸,已在悄然布局。
猫岭的风,更冷了。
林墨站在窗前,忽然轻轻皱了皱眉。
他掌心的暖玉,温度骤然下降,变得冰冷刺骨。
远方,有一股极强的气息,正在缓缓逼近。
不是一个,是三个。
他缓缓握紧了拳。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玄夜似乎也察觉到了危险,金瞳骤缩,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咆哮,周身黑毛微微炸开。
阿玳被惊醒,紧紧抱着玄夜,眼神里满是紧张,却没有哭。
林墨转过身,看着一人一妖,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浅笑。
那笑意,潇洒,不羁,依旧是当年那个浪子的模样。
只是这笑意里,多了几分守护,几分决绝。
“别怕。”
“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夜风穿窗而入,吹动他的白衣,猎猎作响。
第三卷的战火,已熊熊燃起。
猫尾盘桓,守的不是仙盟,是本心。
喵仙宗主,护的不是权位,是众生。
黎明之前,最是黑暗。
而猫岭的光,终将刺破黑暗,照亮天地。
下集预告
三长老齐聚,秘宝现世,猫岭血战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