凉亭之中，谢云涵坐了下来。
祁姑奉上茶水，动作很轻，像是生怕惊扰了此刻的静默。
陆沉没有碰茶盏。
他站在亭边，看着池塘中几尾锦鲤游过，缓缓开口，
“我昨夜去了靖安州邯遥县，慎虚子还在那里摆摊，确认了他并非当年引走姜叔之人。”
停顿片刻，他低声道，
“但他也说了，如果当年确实有域外来客引走姜叔，那个人必定有所图谋……”
谢云涵眸光一凝，
“他手上有相关的线索？”
陆沉摇头，
“没有。
但他给出的判断很明确。
姜叔的身份在域外星空都不算寻常秘密，能以真凰与真龙古战场坐标打动他，说明对方熟悉姜叔的来历，也熟悉域外星空的古老隐秘。”
谢云涵缓缓道，
“也就是说，那个人不是偶然路过。”
“对。”
陆沉神情微肃，
“他很可能早就盯上了姜叔，甚至知道谢家掌握着一条未曾崩坏的星空古路。”
谢云涵手中的茶盏砰然碎裂。
滚烫茶水淌过她的手指，却被凛冽剑气瞬间蒸干。
祁姑脸色微变，
“小姐……”
谢云涵没有看她，只盯着陆沉，一字一句道，
“若真如此，谢家内部便可能有人泄密。”
陆沉转身望着她的眼睛，颔首道，
“有这个可能。
毕竟星空古路的重要性不次于镇族仙器，即便是谢家嫡脉，也没有几人知晓……”
谢云涵眼底寒意暴涨，整座凉亭周围的空气都像被无形剑锋割裂，池塘水面瞬间凹陷下去，几尾锦鲤惊得四散游走。
“在那个时间节点，知道星空古路的人不多。”
她的声音越来越冷，
“父亲，大伯，三叔，九叔，十六叔，小姑，还有负责守秘的几位族老。
除此之外，便只有我和大哥。”
谢云涵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里已满是锋利杀机，
“大哥早已陨落，其他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必须要逐一详查！”
感受到她的杀机，陆沉提醒道，
“伯母，域外来客如果被逼急，未必会跟谢家正面相争，他们会从旁支、小辈、商道、姻亲一点点下手……”
谢云涵冷笑，
“那就让他们试试看，我还能否挥得动手中长剑！”
陆沉看着她，
“您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查这件事。”
谢云涵猛然抬头，
“陆沉，你什么意思？”
她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怒意。
祁姑脸色苍白，想要开口劝阻，却又不敢。
陆沉神色不变，平静道，
“我的意思是，您太急了。
急着找到他，急着问真相，急着替姜叔和谢云哲前辈讨个公道。
可越是这样，越容易被人牵着鼻子走。”
谢云涵霍然起身。
凉亭内有数十道剑气骤然炸裂，切割虚空，留下一道道狰狞的剑痕，
“你觉得我会坏事？”
陆沉看着她，语气依旧平稳，
“我觉得您会拿自己的命去换一个答案。”
谢云涵怔了一下。
陆沉继续道，
“如果那个人真的布局了二十年，甚至更久，那么他必然不会忌惮谢家，更不会忌惮您。
他最希望看到的，就是您失去分寸……”
谢云涵死死盯着他，胸口起伏不定。
过了许久，她抬手一挥。
满亭剑气尽数散去，虚空复原，池塘水面荡漾起一圈圈涟漪。
她重新坐下，声音有些疲惫，
“你说得对。”
陆沉轻声道，
“伯母，我会继续查。
但这件事不能急，也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谢云涵问道，
“你准备怎么查？”
陆沉认真道，
“先从域外来客入手。慎虚子会帮我留意。
我这边也会借大罗圣地、冥教、斩妖司和天机阁的渠道，查近三千年来所有疑似域外来客的痕迹。”
谢云涵眼神微动，
“天机阁未必会把这种秘档借给你……”
陆沉笑了笑，
“不给就换。
换不来就骗。
骗不到再抢。
我想要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
谢云涵看着他，忽然有些失笑。
那笑意很浅，却冲淡了眉眼间的几分寒霜，
“灵溪若是听到你这话，怕是又要说你不讲道理。”
陆沉理直气壮道，
“结果最重要。”
谢云涵轻轻摇头，
“你们父子倒真是一脉相承。”
陆沉眨了眨眼，
“伯母见过我爹？”
谢云涵淡淡道，
“当年打过一架。”
听到这个意料之外的答案，陆沉先是一怔，随即便识趣的闭口不言。
这话实在是没法接。
毕竟以自家老爹的性子，只要动起手来，根本不会管对面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按在地上狂揍一顿就对了。
谢云涵盯着他看了片刻，眼神慢慢柔和下来，
“陆沉。”
“晚辈在。”
“无论当年那个人是谁，无论他藏得多深，我都要找到他。”
她的声音很轻，却比先前的剑气更冷，
“姜明可以失踪不见，谢云哲也可以战死，但我不能连他们为何遭劫都不知道！”
陆沉郑重应诺，
“我答应您，只要那个人还在这方天地，我一定把他挖出来。”
谢云涵看着他，
“若他已经离开了呢？”
陆沉抬眼望向天穹，唇角缓缓挑起一抹冷意，
“那就等我飞升之后，再去域外星空找他。”
谢云涵沉默许久，轻轻点头，
“好。”
“去吧，先把该办的事办好，然后就潜心修行。”
“我等着听你踏入二品境界的消息。”
陆沉抱拳微躬一礼，转身走出凉亭。
刚走到小径尽头，身后又传来谢云涵的声音。
“陆沉。”
他回头望去，谢云涵站在亭中，素衣随风微动，眼中有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柔软，
“见到灵溪之后，替我问她一句……”
陆沉微笑着打断了她的话，
“您有什么话，等我带着小渔回到长安城，再亲自和她说吧……”
说完，他便走出了云明苑，天光恰好大亮。
而在谢府深处某座封闭多年的祠堂里，一盏早已熄灭的蒙尘魂灯忽然轻轻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