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道人看着前方云雾缭绕的山径，沉默了片刻，才轻声道，
“因为姜师妹。”
这个回答让陆沉面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说清楚点。”
守正道人并没有立刻开口。
山风从半腰吹过来，带着一股凌厉的锋寒之意，拂过他的道袍，也拂过陆沉破损的衣襟。
洗剑池的水声还在身后回荡，池畔古剑却已经重新沉寂，仿佛刚才那场厮杀只是幻梦一场。
守正道人抬头望向更高处，
“陆侯可知道，姜师妹当年拜入蜀山时，发生过什么？”
陆沉眯了眯眼，
“剑心通明，万剑共鸣，天下名剑共主。”
“那不只是传闻……”
守正道人的语气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感慨，
“姜师妹刚入山时，掌教师尊亲自传她《剑经》筑基篇。
她只看了一遍，便坐在藏剑崖前入定。”
陆沉笑了笑，
“一遍就进入顿悟状态？
你们蜀山当时没人被打击到道心崩碎吗？”
守正道人看了他一眼，
“有。”
陆沉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来，
“还真有啊？”
“有三位内门弟子当场收剑离山，说自己不配修剑。”
守正道人叹息道，
“我当时也在场。
说实话，那种感觉很难形容。
就像你苦修十年百年，才走到某座山脚下，可有人第一次抬头，便已经站在山顶……”
陆沉双手拢袖，慢悠悠道，
“那你怎么没离山？”
守正道人很认真地答道，
“因为我知道我比不过她，也不需要比过她。
剑道从来不止一条路，她是天上月，我走人间路，没什么可羞愧的。”
陆沉看了他片刻，点头道，
“这话倒是像个人说的。”
饶是守正道人的心境修为再高，听到这话也不由嘴角微微抽搐，
“陆侯夸人的方式，一直都这么别致吗？”
“看人。”
陆沉笑吟吟道，
“你这人还行，所以我夸得委婉点。
换成陈照玄那种老古板，我大概会说他脑袋里全是剑锈……”
守正道人咳嗽一声，
“刑剑堂陈师叔正在大殿观礼。”
陆沉抬头瞥了眼峰顶方向，
“就是说给他听的……”
守正道人一时无言。
宗门大殿内，陈照玄脸色果然沉了下来。
顾寒山端着茶盏，肩膀抖得厉害。
杜璃似笑非笑，
“陈师弟，你似乎有些失态啊？”
陈照玄冷冷道，
“牙尖嘴利，轻狂无礼。”
顾寒山放下茶盏，笑道，
“可他刚打穿了洗剑池第四层剑藏。”
“打穿洗剑池，不代表可以带走姜渔。”
陈照玄盯着云镜中的陆沉，
“姜渔承载着蜀山未来。
若她因情关止步剑道，谁来负责？”
杜璃淡淡道，
“她自己负责。”
陈照玄皱眉，
“杜师姐！”
杜璃瞥了他一眼，
“你我修剑多年，难道还不明白？
外物能阻人一时，阻不了一世。
姜丫头若因为一个陆沉便剑心蒙尘，那她也担不起天下名剑共主的身份。”
顾寒山笑眯眯道，
“再说了，你怎么知道陆沉一定会拖累她？
万一这小子是磨剑石呢？”
陈照玄冷哼，
“磨剑石也可能磨断剑。”
一直未开口的李肆忽然道，
“看下去。”
大殿内顿时安静下来。
山道上，守正道人继续说道，
“姜师妹顿悟三日三夜。
破关那一刻，剑光直入九霄，一气踏足七品巅峰。
蜀山万剑齐鸣，其中有十三柄尘封千年以上的名剑主动出鞘，悬于她身前。”
陆沉啧了一声，
“不愧是我媳妇儿，排场挺大啊……”
守正道人摇头，
“那只是最开始。”
他指向上方，
“后来掌教师尊将她带到万剑廊。廊中诸剑沉睡多年，其中小半已经通灵，大半孕育灵性。
姜师妹走过万剑廊时，整条山径剑光如昼，数千柄名剑同时低首……”
陆沉眼底闪过一丝柔和，却很快被笑意遮住，
“她那时候是不是很开心？”
守正道人摇头道，
“姜师妹当时只问了一句话。”
“什么？”
“她问掌教师尊，这些剑能不能拿出去砍人。”
陆沉怔了怔，随即捧腹大笑，
“这可不太像她能说出来的话……”
守正道人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掌教师尊当时沉默了很久。”
“我能想象李掌教的表情……”
陆沉台数揉了揉下巴，
“那老头估计觉得自己收了个绝世剑胚，又觉得这剑胚可能哪天把蜀山库房搬空。”
守正道人纠正道，“掌教师尊并不老。”
“哦。”
陆沉从善如流，
“那就叫老剑仙吧……”
守正道人无奈道，
“陆侯，重点不在这里。”
陆沉收起笑意，
“重点是那些剑把姜渔当主人了，对吧？”
守正道人点头，
“它们未必完全认主，却愿意为她而战。
只等姜师妹踏入一品，万剑廊中这些名剑会有很大一部分主动出世，成为她的剑道根基。”
陆沉若有所思，
“这么说，它们都是姜渔的娘家人？”
守正道人表情一僵，
“也可以这么理解。”
陆沉乐了，
“那我懂了。娘家人看女婿，总觉得是猪拱了自家白菜……”
守正道人深吸一口气，强行把话题拉回来，
“万剑廊中的剑灵认为，姜师妹未来应该一心修剑，斩断凡俗牵绊。
陆侯此来提亲，在它们看来，就是断她剑路。”
陆沉脸上的笑容彻底淡去。
他抬头望向云雾深处，眼中有玄奥符纹缓缓浮现。
“它们觉得，我会耽误她？”
“是。”
“那你们呢？”
守正道人看着他，
“蜀山上下意见不一。
有人觉得情关是劫，有人觉得情关亦是剑道上的一场试炼。
掌教师尊让你闯三关，或许也想看清你的答案。”
陆沉轻声笑了笑，
“答案？”
他向前走了一步，山风陡然变得锋利，吹动他的黑发。
“我来蜀山，不是为了向一群剑证明我配不配。”
守正道人神色微变，
“陆侯慎言。”
陆沉侧头看他，眼神平静得有些吓人，
“我喜欢姜渔，她也喜欢我，这件事只需要我们两个人点头。
旁人祝福，我请他喝酒，旁人拦路，我请他上路。”
守正道人低声道，
“万剑廊中的，未必是旁人。”
“剑也一样。”
陆沉抬手拍了拍归寂，
“它们若真为姜渔好，就该尊重她自己的选择。
若连她想要什么都不问，只顾着把自己的想法塞给她，那和打着‘为你好’的名义逼人出家的秃驴有什么区别？”
守正道人沉默了。
陆沉继续往前走去，
“带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