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眉道堂里，王二狗把最后一张符贴在墙上。
四面墙全都贴满了，再也没地方贴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满墙的符箓，符纸上的符文在月光下微微发亮。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出了屋。
谢小胖坐在院子里，面前摆着一个小木箱，箱子打开了，里面全是古铜钱。
他把古铜钱一枚一枚地数，一枚一枚地擦，擦完了再放回箱子里。
箱子快满了，他还在往里塞，塞不下了就换个方向塞。
千诗雅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放在谢小胖旁边。
“喝口水。”
谢小胖没说话，只是摇了摇头，然后继续擦铜钱。
千诗雅在他旁边坐下，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再过两天就是十五。
她看了几个呼吸后，低喃。
“四十九天了。”
闻言，谢小胖的手停了一下，嘴巴抿了抿，转而又继续擦。
王二狗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也看着月亮。
他有些伤感地开口：“我听老人讲，人走了之后，第四十九天是最后一天。过了今天......就真的走了。”
谢小胖抬起头，立马反驳。
“你说的是普通人，师父......他不是普通人。”
王二狗立刻红了眼眶：“我知道，我就是......心里没底。”
千诗雅站起身，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我去给祖师爷上炷香。”
她转身走进堂屋，点上三炷香，插在供桌上的香炉里。
青烟袅袅升起，飘了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往门外飘去。
千诗雅顺着青烟的方向看，就见青烟飘出院门，飘上了土路，竟飘向了致强村的方向。
千诗雅愣了一下，转身对王二狗跟谢小胖惊呼。
“二狗，胖子，青烟往村里飘了。”
王二狗猛地抬起头，看着那些飘出院门的香火，眉头皱了一下，又松开。
他走进堂屋，也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
青烟飘起来，同样打了个旋，同样飘出了院门，同样飘向了致强村。
谢小胖最后一个进去的。他也点了三炷香，插好，退后两步，站直了。
待青烟同样径直飘出后，他们三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王二狗立刻开口：“走。”
三个人快步跑出了道堂，沿着土路往致强村走。
月亮把路照得惨白，路两边的庄稼地里，玉米杆子已经枯了，叶子耷拉着，风一吹，哗啦哗啦响。
王二狗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甩着胳膊。
谢小胖走在中间，低着头，手里还攥着一枚铜钱。
千诗雅走在最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们仨到了村口，就见大槐树下坐着一个人，是林天。
他坐在树根上，后背靠着树干，仰头看着树冠。
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脸上，一块亮一块暗。
三个人站在他面前，六只眼睛盯着他。
林天没有看他们，他低着头，掌心捧着一团光。
王二狗蹲下身子，盯着那团光。
“天哥，这是......”
林天没有抬头，回道：“他。”
一个字，足矣。
王二狗的嘴唇开始抖，他伸出手，想去碰那团光，可当手指在离光还有一寸的地方时，停住了。
他不敢碰，他怕这团光会被自己碰散！
谢小胖满眼雾气，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几次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千诗雅站在最后面，把那盏没点的灯笼攥在手里，指节发白。
她咬住唇没有哭，但眼睛里的光在晃。
林天站起来，把光捧在手心里，转身走进了林家老宅。
三小只跟在后面。
堂屋的门虚掩着，林天用肩膀顶开，走进去。
他没有停，直接走进了林小九的房间。
林天跪在炕前，把光放在炕沿上。
三小只跪在他身后。四个人并排跪着，这时候，谁都没有说话。
光在炕沿上跳，它的颜色在变，从金色变成白色，从白色变成透明，又从透明变成金色。
它在一明一暗之间来回变换着，明的时间越来越长，暗的时间越来越短。
王二狗忍不住了，开口问：“天哥，你...你说，他什么时候能醒？”
林天摇头：“不知道。”
谢小胖忙问：“我们能做什么？”
林天盯着那团光回道：“等着。”
千诗雅接了一句：“等什么？”
林天自信地开口：“等他醒。”
四个人等了很久。
等到月亮从东边移到了西边，月华从窗口照进来，照在炕沿上，照在那粒光上。
此刻，光已经不怎么暗了，它在一直亮着，并且越来越亮得刺眼。
突然，光团炸开了。
没有巨响，只有光晕。
下一刻，光开始骤然变大！
从最开始的拳头大小变成了脸盆大小，从脸盆大小变成了磨盘大小，从磨盘大小......变成了整间屋子都是光。
光的颜色也变成了那种透明的、水晶一样的颜色。
就如同林九消散时的那般......
当光芒洒落在他们四个人的身上时，他们的伤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林天背后的翅膀也缩了回去，灭世冥铠的裂纹在快速修补。
王二狗手上的茧在脱落，露出新生的皮肤。
谢小胖胸口的瘀青在消散。
千诗雅指缝里的血痂也掉了。
他们的伤口，通通不见了。
光往中间收，越收越小，越收越凝实。
最后收成了一个形状——一个人形。
从脚开始，到腿，到身子，到肩膀，到头......光散了......
转眼间，炕沿上盘腿坐着一个人。
十五岁。
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头发有点长，盖住了脖子。
皮肤是白的，但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少年人还没晒过多少太阳的白。
脸上也干干净净的，眉毛是黑的，眼睛是闭着的。
他的呼吸很慢，很轻，像在睡觉。
但他的身上有法力的波动——是天师境的波动。
十五岁的天师境界！
王二狗盯着那张脸看了几个呼吸，喉结上下动了一下，颤颤巍巍地小声呼唤着：
“九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