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岚商会提出的万里商路共有三段。
第一段从问道山到九城北口，沿途驿站已经公开查验；第二段穿过三千里赤风原，需要避开每月两次的灵砂暴；最后一段沿界河支流北上，抵达出产稳脉药和界空石的临河大城。
真正危险的是返程。
问道山送出的矿材、灵药和普通法器不算稀有，返程带回的稳脉主药、传讯晶与阵木却足以让云台商会残部铤而走险。
过去它们控制界河几处渡口，商队不交高额护路费，货船便会在河上失踪。
许青岚没有因问道盟得势便省掉准备。
首趟商队只带三十辆车，货价控制在能够承受一次全损的范围内。
每辆车的货主、承运者与查验印都提前登记，返程货物则由三家商会分别采购，不让任何一人掌握全部清单。
问道盟在路上设四座临时援站。
援站不收过路税，只提供传讯、饮水和紧急疗伤。
接受补给的商队按实际耗用付费，付不起可以留下运力抵偿。
散修联盟负责轮值，却不能私查货箱；只有收到求证印时，青岚商会验契师才会到场。
最重要的一条是遇险处置。
商队若被围，先保人，再保账，最后才是货。
护卫不得为了几箱灵药逼车夫留在死地；承运者也不能借遇险私吞货物。
青岚商会从每单抽取一成设共同赔付库，货物真被劫走，货主和车夫都能得到基础补偿。
有人认为一成太高。
许青岚把过去三年失踪商队的账摆出来后，反对声便小了。
没有共同赔付时，所有风险都压在最弱的车夫和小商户身上，一趟被劫便会倾家荡产。
商路若想长期运行，不能只在平安时分收益。
陆昊随首趟商队同行。
他没有坐镇最显眼的首车，而是与古魔分在队伍前后。
问道盟六家成员各派两名护卫，青岚商会自己出二十人。
阵容不算强，却足够检验援站、传讯和分段交接是否真能运转。
出发第三日，商队遇上第一次麻烦。
一座原属玄策府的北口驿站临时要求加收“新路核验费”，不交便扣车三日。
驿站拿得出盖印文书，条款却引用了已经在问鼎天阶废止的夜间免检旧令。
陆昊没有亮剑。
验契师把新旧条款并列贴在驿墙，古魔则查到所谓核验费最终会转入一只私人账袋。
等后方另外两支商队到达，驿站主事者无法再说只是误会，只得撤销收费并退还当日已经收走的灵石。
问道山商队没有因占理便免掉正常路税，仍按天阶新规落下三方货印。
这次处理被沿路商队看在眼中。
到第二座援站时，已有两支原本各走各路的小商队申请同行。
它们不加入问道盟，只按货值缴纳赔付库费用，并接受同一套遇险命令。
赤风原上的灵砂暴比预计早了半日。
前方一支陌生货队来不及进入避风谷，七辆车陷在砂流中。
问道山商队若停下救人，会错过最佳入谷时机；若绕开，陌生货队中至少有十几名车夫无法活着出来。
领队没有等陆昊下令，先按商路规矩发出白色求证印。
最近两辆车卸下不怕风砂的矿材，腾出阵位接人；其余车辆向避风谷推进，不让整支队伍同时陷住。
陆昊与古魔返回砂流，八宝浮屠镇住两辆即将翻覆的货车，星陨剑则斩开一道短暂风口。
十七名车夫全部救出，货物只抢回一半。
陌生货队的货主醒来后先问货，得知损失便指责问道盟擅自丢弃他的箱子。
许青岚没有与他争吵，只拿出当时留影和求证印。
车夫也可以作证，若继续抢货，所有人都会错过风口。
货主可以按自有商契向护卫追责，却不能要求问道盟为没有加入赔付库的货物全额赔偿。
最后，那名货主仍不满意，却支付了实际救援所用阵石和药费。
商路规矩第一次用在陌生人身上，没有因为对方不感激便改掉结果。
九日后，商队抵达临河大城。
三家商会分别完成采购，稳脉主药、传讯晶和阵木都达到预期数量。
界空石却只买到少量碎料。
当地矿口被几家大商提前包下，完整界空石半年内都不对外出售。
许青岚没有强抢，只将碎料按市价收入。
八宝浮屠对其中一块产生轻微感应，说明这条来源没有找错，日后仍可继续谈。
返程第四日，云台残部终于出手。
地点在赤风原西侧的一道狭长石峡。
前方援站传来赤色求援印，声称遭到砂兽围攻，需要商队立即改走峡谷。
印记与问道盟制式完全相同，连轮值者魂息也能对上。
古魔却没有带队改路。
真正的援站求援会同时写明伤者、剩余阵石和可坚持时间，这枚赤印只有“速援”二字。
更何况被记录的轮值者两日前已经换班，不该仍在援站。
商队原地结阵，先向另外三座援站交叉求证。
假印见没有骗动车队，直接引爆了石峡两侧的折空阵。
原本相隔十里的峡口被强行拉到商队前后，六十多名蒙面修士从扭曲空间中冲出，先斩传讯车，再围装有稳脉主药的中段货车。
他们自称赤风原护路盟，要求商队交出一半货物换取通行。
许青岚认出了对方的阵势。
折空阵使用的是云台商会旧商楼阵盘。
外层虽然磨掉商会印，阵纹转折和启阵次序却沿用云台货仓规制。
几名领头者也曾替云台商会看守界河渡口，只是商会败退后换了衣服。
陆昊没有接受所谓通行价。
“车夫退入内阵，护卫只守货车，不追峡口。古魔，找折空阵心。”
蒙面修士原本想逼商队分兵，一看阵形没有乱，立刻把两侧石壁折向中央。
数十丈巨石在空间阵力下同时压落，若砸中车阵，人和货都会被埋进峡底。
八宝浮屠虚影从车阵中央升起。
塔影没有覆盖整座峡谷，只把三十辆车和救下的同行商队镇在原地。
星儿借星图找出空间重叠处，陆昊连续斩出七剑，每一剑都落在石壁看似空无一物的位置。
第七剑落下，折空阵露出一道发白的核心线。
古魔沿线遁入峡壁，从一座伪装成废弃祭台的阵室中抓出三名阵师。
阵师身上都种着云台魂契，稍有退意便会被阵盘抽走神魂。
古魔先断魂契，没有当场杀人，再把主阵盘从地下掀出。
失去阵心，折叠石壁恢复原位。
问道盟护卫随即反推。
主动围杀商队、手上已有旧案的十一名首领被陆昊和林中赶来的援站修士合围，其中五人死战被斩，六人封住修为。
其余人有的是云台残部，有的是收灵石办事的散修，见退路重新出现便纷纷弃械。
战斗没有拖到天黑。
商队重伤四人，轻伤二十三人，没有车夫死亡。
两辆货车被毁，稳脉主药损失不到一成。
共同赔付库当场登记伤药与货损，不等回山后再让小商户四处求人。
那枚假求援印也被单独封存。
古魔查明对方不是破解了盟印，而是截取上一轮轮值者的旧魂息后重复使用。
四座援站当夜更换轮值印，从此每次求援除身份魂息外，还要附上当日由其他援站随机发来的验签纹。
旧印即便被夺，也无法预先知道下一次纹路。
古魔从阵室中带回主阵盘和三箱账册。
折空阵心嵌着六块完整界空石，其中最大一块足有拳头大小。
云台残部正是靠这些界空石改变峡谷距离，过去失踪的商队多半也被同一座阵悄无声息地拖入伏击。
账册记录了近五年的劫货分成。
每次动手，货物四成归护路盟，三成送往云台商会旧仓，剩余三成用来打点沿途驿站。
最近一次命令仍盖着云台商会长老印，日期就在问鼎令之后。
这说明所谓残部劫货不是几个散修临时起意，云台商会仍有人一面声称服从新商路，一面借旧阵截货。
陆昊没有把六块界空石全部算作问道山战利品。
两块用于赔付历次能够核实的受害商队，两块归此次参战护卫与援站维护，问道山和青岚商会各取一块。
三箱账册则原样封存，交中州分堂与商会见证共同核验。
首趟商队继续上路。
它没有因为打赢便改成浩浩荡荡的凯旋队伍，沿途税费照付、援站耗用照记。
十六日后，第一批稳脉主药和阵木安全送进问道山新镇，八宝浮屠也吸收那块界空石周围的空间气息，第二层空域稳定了几分。
许青岚把返程账挂在青岚商会与中州分堂两处。
万里商路由此完成第一次往返。
它仍有风砂、截杀与高昂成本，却不再被云台商会一处渡口掐住。
同一天，云台商会收到三箱劫货账册的公开拓本，以及一份赔偿通知。
通知没有要求它为所有蒙面散修负责，只列出带有商会长老印的七次劫货、此次货损、伤者医药和被伪造的援站印。
每一笔都有时间、货值与见证者。
云台商会若不认这份账，就必须解释自己的长老印为何连续五年出现在折空劫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