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千龙侯身影从祖甲双翼中落下。
每一道都披着完整战甲,右臂无缺,手握青金龙戟。
敖镇岳的声音随之响遍战域。
“你不是能看穿替身吗?”
“来找本侯真身!”
陆昊眼底灰金光芒早已亮起。
他没有斩向最先扑来的那一排,也没有站在原地等假身包围。
轮回神眸在额心第三眼中完整显化,灰金瞳纹沉静流转,一照之下,万千相同面孔里的魂光同时清晰。
绝大多数甲身,只有祖甲分来的灵力。
真正属于敖镇岳的魂,正沿一条极细血线,向靠近第三艘战舟的甲影转移。
他想把失血的战身藏进舰阵,靠军炉重新聚力。
陆昊一步踏出。
空间银光在脚下合拢,星陨剑已经落在那道甲影上方。
敖镇岳刚完成换位,迎面就是斩下的剑锋。
他惊怒抬戟。
剑戟相撞,假身的完整右臂立刻化成散甲,真正残缺的肩骨露了出来。
陆昊左拳轰入那处旧伤。
侯甲被打得向内塌陷,八十丈战身倒撞在第三艘战舟前方,胸口剑洞再次喷出龙血。
敖镇岳想把真魂移回高台。
灰金眸光却已沿血线铺开。
魂海中,混沌元神屈指一按,归一中期魂力借轮回之力压住那条正在转动的魂路。
甲影可以散。
真魂走不得。
敖镇岳终于看清,陆昊此前不是靠猜测避过他的杀招。
这双眼,是真的能看见。
他怒吼着抬起龙戟,直刺陆昊额心的灰金第三眼。
陆昊收回眸体,让它完整归入泥丸宫,已经融合的眸力却没有中断。
星陨剑顺势向下一切。
龙戟被压向海面,敖镇岳仅剩的左手五指尽是裂口。
与此同时,第三艘战舟的主炉外,忽然亮起一圈细密金光。
顾岩藏入舰纹的万器源砂,终于沿承力骨走到炉下。
唐砚留下的短界门随之张开。
问界舟主炮没有再隔着祖甲硬轰。
一道炮光穿过短界门,径直落在主炉与敖镇岳相连的粗索上。
粗索当空断裂。
最后一道供源光柱,也在这一刻熄灭。
第三舟尚有副将与内炉,那些人却已无法把火隔空送进战身。
敖镇岳身后的甲影成片暗去。
他胸前那团勉强压住白金火的军源,也迅速向伤口两侧溃散。
陆昊看见了裸露的龙心。
没有再留给对手转身的机会。
星陨剑震开龙戟,九龙纹沿左臂骤然一亮,他直接抓住敖镇岳握兵的手腕,向外猛扯。
断肩、胸口与颈侧三处剑伤同时崩开。
敖镇岳脚下没有高台可退,身后军炉又已断绝,身躯被这一下扯得向前倾倒。
陆昊脚下一踏。
丹田龙海九脉齐鸣,紫金神骨与不灭剑体之力同入剑锋。
六枚人皇剑印在身后亮起,凝成一道锋芒沉厚的剑势。
第五印内,潮源残魂引潮。
第六印深处,陨星残魂应星。
魂海那柄唯一的虚幻小剑轻轻一震,凌厉剑意与温润神念合在同一条路上,替陆昊稳住直指龙心的锋芒。
敖镇岳仰头,喷出一口青黑龙息。
那是战身最后能调用的归一龙罡。
陆昊衣袖被吹得猎猎作响,星陨剑却没有半分偏移。
大道鼎落在两人之间。
鼎火吞住龙息,龙界新海送来的力量仍沿陆昊手臂前行。
剑锋贯穿龙心。
敖镇岳张大的嘴猛地停住。
下一瞬,陆昊横剑一扫。
从心脏到脊骨,整具战身被六印剑势斩开,侯甲与本命骨同时断裂。
真魂从龙心深处被逼出。
它才离开残躯,陆昊眼底的灰金光便重新照了过去。
敖镇岳的魂火被定在半空。
他终于想退回大千。
界壁后的本体隔着尚未关闭的天缝猛然拉扯,真魂尾端随即绷成一线。
陆昊抬掌,人皇印镇住那道外来牵引。
“留在这里。”
星陨剑随话音落下。
暗紫灭亡眸光沿剑锋贯入,真魂从中央一分为二,所有尚未成形的藏魂念也在同一瞬熄灭。
敖镇岳连最后一声求援都没有传出去。
送入中千的真魂、真血与本命骨,已被这一剑彻底斩断生机。
龙侯战身,身魂俱灭。
远方界壁内,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龙吼。
那是仍在大千的本体遭到重创。
青金天缝剧烈摇晃,彼岸降界坛的一角当场崩落,正在回撤的血线也随之消失。
陆昊没有向未知界域盲目追剑。
空间之力已经沿最后一道牵引,看见一片蓝色浮冰。
冰海中央,半根被雷劈断的龙角一闪而过。
与敖藏锋记忆中的运兵潮路,完全相合。
陆昊将这片影像送入问界舟战图。
下一刻,彼岸黑幕压来,遮住更深处的移动军台。
路还没全显出来。
但那片海,已经不再毫无方向。
陆昊收回目光,手掌向下一按。
大道鼎先接住坠落的战身残骨。
归一龙源在鼎中翻动,失去真魂后仍沉重异常,却再不能自己长出一副新的龙身。
混沌火一卷,侯甲内的残念被尽数烧净。
陆昊从完整可用的本命骨中抽出髓精,与战身净血另封一处。
骨质仍留在鼎底,日后可炼器补舟。
这份最深处的血髓,正好用来淬他自己的龙骨。
纯净龙源则被分到另一侧,沿混沌大道诀缓缓归于平稳。
龙侯的祖甲双翼失去主人,从天空纷纷坠下。
陆昊抬剑时,左肩内甲轻轻裂开,露出方才贴身交锋留下的一道伤。
归一龙罡卡在骨缝里,凤凰火已经护住血肉,却还没有把那缕余力完全驱出。
他两指并起,沿伤口一抹。
混沌剑眼看清龙罡落处,鼎火便从最短的经脉穿过,将它抽入掌心。
伤口随即合拢。
魂海中,道基树一片雷纹叶轻轻舒展,方才承住归一重压时绷紧的元神肩背也缓缓放松。
这一战确实伤到了他,却没有打断他体内的循环。
龙海仍有潮,大道树仍在送来本元。
陆昊重新握住星陨剑,锋芒依旧明亮。
陆昊目光扫过,每一片骨甲内残存的御器意志都清晰可见。
剑意同时落下。
满天甲片再没有一道能化成敖镇岳的脸。
顾岩托起万器源砂,将这些来不及熔坏的好材料全部接住。
问界舟上,众人终于看见陆昊提剑而立的身影。
他身前,再没有那座俯压海天的八十丈战身。
星儿缓缓松开弓弦。
林薇横在舰首的剑也垂下少许,眼中映着渐渐退去的青金光。
远方新港关楼,一名传讯弟子攥着刚亮起的玉符,嗓音都哑了。
“龙侯战身……斩了!”
断眉汉子看向天边。
压在石山上的那股沉重威势,果然正在消退。
一艘又一艘守港船升起旗帆,获救的人站到舷边,看着从黑暗里重新露出的天光,久久没有说出话。
最先响起的,是一个孩子的笑声。
紧接着,整座海岸都沸腾起来。
被夺下的两艘龙侯战舟上,尚未放下兵器的军士也听见了传讯。
一名校尉望着敖镇岳消失的地方,抬了抬刀,最后却把刀口朝下,插进脚边甲板。
他身后的同袍接连照做。
没有人再去推挤底舱出来的船工,反而有人拆下完整护盾,挡住另一艘敌舰仍朝这边射来的散箭。
断臂龙卫看见他们的动作,把六号副舰向旁移开,留出一道可以登岸的水路。
一名满脸炉灰的老船工扶着舷索站起,隔海朝他挥了挥手。
那人还活着。
那人从前与他同役一座旧军渡,后来被调入龙侯战舟,再没见过。
曾经偷偷给他塞过一口水的人,终于不用再藏在黑舱里说话。
断臂龙卫抬起仅剩的手,也重重挥了一下。
陆昊却没有把剑收回。
第三艘龙侯战舟正在向上抬首。
供给战身的粗索已经断了,舰内副将却还掌着最后一座内炉,想趁主将死去、所有人望向战场的时候退进天缝。
黑色主帆刚升起,一道七星箭便贯穿帆心。
整艘巨舟当空一顿。
星儿抬着长弓,眼中笑意尚在,箭锋却已指向第二根桅杆。
“还没轮到你走。”
古魔与三名魔界旧部站在问界舟首。
陆昊抬剑指向那艘退舟。
“船上的活人救出来。”
“掌炉的,一个也别留。”
四道魔影同时跃出。
敖镇岳的战身已经死了。
跟他来的最后一艘大千战舟,也得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