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和王守仁,以及交通部上下都知道,全新的铁路计划会让原本漕运利益链上的人不满,他们是也设想了很多应对的计划,但谁也没有想到他们会找上孔家。
原本想晚点处理这个姓氏的小白,正好不用琢磨了,两件事并在一起处理。
现在是正德十九年的十月,小白让人去传翰林院五经博士孔承美。
孔氏分两支,一支曲阜北孔,一支浙江衢州南孔。
南宋初年孔端友南渡,元初南宗嫡孙孔洙“让爵” 给北宗,从此南孔没了“衍圣公”这一大宗名分,在两百多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封爵。
直到正德元年,朱厚照才封南宗嫡长孙孔彦绳为翰林院五经博士。这位置允许南孔子孙世袭,并减其祭田之税。
和北孔正一品的公爵比起来,南孔这边也就是个正八品的博士,地位大致相当于衍圣公的次子。
同年,衢州知府沈杰奏定《钦定孔氏家规》,第一条就是“遵制典”,明确要求南宗子孙恪守本分,不得觊觎北宗的衍圣公爵位。
南北两孔一主一从,一体两翼,族人都统一排字辈,核心职责都是祭祀孔子、传承儒学,一个管南边的族人,一个管北边的族人。家规也规定南宗子孙需定期回曲阜谒祖,以“展木本水源之敬”。
小白传的孔乘美,就是孔彦绳的嫡长子,孔子的六十世孙,正德十四年父死袭爵。
正德十五年,他上奏将家庙迁至县学旧址,还在家庙东侧设立思鲁堂,作为家族学堂,推动了南宗的教育传统。
小白在南京的这些年,也听说过一些他的事儿,是一个严于祭祀,弘扬家学,致力于振兴家族的人。
都已经冬月了,孔乘美这个博士,除了盯一盯家族子弟的教育,也开始早些准备着过年事宜。
正忙着呢,知府却亲自上门,孔乘美去接待的同时也挺不解的。
作为孔氏子弟,他们这个姓氏就注定他们在文人群体之中是备受尊敬的。
可南边族人也少,威望也小,完全比不过北边,加上江南经济发达,文人众多,而南宗子弟普遍不参与科举,比不上北宗的子弟还能去考试,因此他们这一支专心搞祭祀、奉祀与家学传承的孔氏族人,一般是不怎么惹人注意的。
知府礼貌的和他说了几句话,就匆匆说明来意,让孔乘美收拾收拾东西,赶紧出发去南京面见太子,连船知府都已经备好了。
这事来的莫名其妙,让孔乘美不得不先找知府旁敲侧听,委婉问一问到底是有什么事。
奈何知府自己也不知道,他的衢州暂时还未参与铁路修建。
孔乘美只能揣度着赶往南京。
船车还着,花了三天的时间赶到南京,立刻被人请到驿馆。
洗漱一番后,早有人候着,带他去南京皇宫。
一入宫城,就能看见这里穿着官服的官员步履匆匆,不是手捧文书就是带着奏报。
南孔虽然无人在外做官,但江南一带的官员也有那么一些是见过孔乘美的,这些认出了孔乘美的人手里还有事,只能匆匆和他打声招呼便离去,以至于孔乘美都没能找人打听消息。
他在太监的指引下到了奉天殿,除了坐在上首的人,站在下面的人大多是穿着二三品官服的官员。
早就耳闻太子在南京勤于朝政,但这里的忙碌程度还是远超他的想象。
太监的通报之声传到里边,南京的官员们也是一愣,似乎完全不知道他要过来。
也只有兵部尚书王守仁淡定一些,还礼貌询问太子,需不需要会议暂停,他们这些臣子先行出去。
“正好六部官员都在,我请孔卿来此,也是为了明年上丁日祭孔一事。”
孔乘美眼睛一亮。
祭孔好啊,祭孔可是好事。
人在南京的太子找他们南孔来商量祭祀孔子,这简直是再合理不过了。
深知太子为人的其他官员们静默不语,也就只有一定要负责操持此事的礼部尚书发言,问太子明年是打算在哪里祭孔?规格多大?
小白不假思索道:“就在南京夫子庙。”
找孔乘美过来,就是为了正德二十年春祭孔一事。乍一看好像时间很短,不过仔细算来还有5个月,刨除过年那几天,完全来得及。
这是好事,尤其是让孔乘美主持祭祀,更是太子也看中他们南孔的证明。
就是太子下一句话,让他不太敢接招。
“祭祀孔子那是大事,明年是个好日子,只有你们南孔的弟子,到底是人丁稀薄了些,还请你也写信给曲阜,请衍圣公带着族人们一并南下祭祀。”
孔乘美:“……”
如果这祭祀是在曲阜,那边写信给他们,他们定然是要北上的。
因为北边已经是公认的正统孔氏,不在曲阜祖地祭祀,反而南下南京,由南孔主持,他们北孔帮衬……这实在是有些倒反天罡。
他都能想象,自己要是真的写信给北边,那边铁定把他的信撕了,还要写封信来臭骂他。
别说孔乘美这个小博士闭口不敢接话了,连礼部的官员也都犹疑不定。
当然,他倒不是觉得太子说是失心疯的话,只是终于明白这一出临时的祭祀是为了什么了。
就说怎么今年铁路的事搞这么大,都还没有见血呢,敢情大刀在这儿等着!
其他的官员也顿时明白,为什么山东那边某些地段的铁路才启动就先暂停了,原来根源出在这里。
小白看着下边不太敢多说话的官员们,笑盈盈的问道:“明年可是父皇的年号叫了二十年的好日子,近些年也总有人说朝廷不重礼法,我就想着趁这个好日子,在南京祭祀孔子,让天下也看一看朝廷重视人才之心,诸卿是觉得不合适?”
礼部尚书赶紧否认:“太子要在南京祭祀孔子,这合适的不得了,臣只是在想,这祭祀是由礼部与鸿胪寺操持,还是……”
虽然他也很不想揽这个事儿,但是由他们来办,那总比让南孔或者北孔来办好。
小白:“让孔卿带着你们操持吧。”
朝廷的事儿当然是朝廷的人来办,但咨询对象变成南孔,北孔就是过来蹭的。
知道还是让礼部来办,南孔顶多就是名义上挂个名,礼部尚书瞬间松了口气。
这样重要的祭祀,要是全都交给南孔来办,他才是真的想尖叫。
于是他瞬间换了心情,拉着孔乘美好好商议,明年祭祀的事宜。
孔乘美一脸懵。
祭祀当然是好事,他当然也愿意,但怎么就默认他去给北孔传消息,喊北孔的人来了?
这事你们朝廷不能干吗?
我感觉我写信过去,北孔那边人会更炸。
他的直觉告诉他,这中间必有大事。但是现在朝廷官员们都在拉着他,一本正经商量祭孔的事,导致他也不能问。
而这个祭祀的开会一结束,太子还要在奉天殿继续办公,孔乘美自然也不能留。
一出殿门,他正要找彼此对接工作,正好有话说的礼部尚书聊会儿天,却发现礼部尚书的步子迈得极快,一眨眼的功夫,人就已经跑到他喊都喊不上了。
这是宫闱重地,又不能大喊,孔乘美无奈想看看别人,却发现每一个官员都走得极快,活像他是个瘟神一样。
刚刚还一群人一起在宫殿里头议论如何祭祀,对着太子赞颂祭孔的美德,眨眼之间,孔乘美的旁边就只剩下了兵部尚书王守仁一个。
王守仁:“……”
太子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是个官员都能看得出来。
真不知道礼部尚书跑什么跑,非要让他一个兵部尚书来代替他干这种事儿。
心里狠狠的给同僚记上一笔,王守仁笑着邀请孔乘美:“孔博士,不如你我同出宫门?”
孔乘美自然答应。
王守仁在大明可也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在江南一带更不用说,文武的功绩都让他封侯了。
而他在文化上心学大师的身份,让孔乘美对他心情复杂的很。
毕竟孔氏子弟衣食无忧,但能在朝堂和学界混出名头的人,屈指可数。
都是读书人,谁还没有一个走仕途的梦想呢?
只是南宗即“?宁违荣而不违亲?”,将守护祖墓、奉祀先祖置于仕途之上,北宗也是不与民争利,不与士争名。
年少时再有什么梦想,年纪大了,也都遵从守祀不仕的原则,维护家族的超然地位。
二人并行走在宫道上,步子也得恪守礼仪,不急不缓。
孔乘美到底没能忍得住,小声道:“太子重文道,实乃大明之幸,只是……”
“为何不找衍圣公,而找博士?”王守仁替他说完他没说的话。
孔乘美轻轻一点头,“下官实在不解。”
王守仁也不瞒着他;“朝廷有意整顿漕运,别的地方配合朝廷,只有山东一带……”
听到这话,孔乘美心一跳。
什么意思?只有山东不配合?
一想到山东那边遍地都是北宗族人,孔氏在那边地位超然,孔乘美就明白王守仁这未尽之言是什么意思了。
“江南这些年的变化,你我都看在眼里,”王守仁轻轻一掸袖子,“我大明天子与储君皆是有胆识、有远见之君,此次祭祀,也是希望孔博士能与一时被人蒙蔽的衍圣公那边说和。”
孔乘美开始头大了。
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北边那些人到底干了什么?
搞得连祭孔这样的大事情,都需要提前5个月临时决定,还让他去通知北边。
别看王守仁用词还算委婉,说的是北边一时被人蒙蔽,这要不是姓孔,随便来一个勋贵,保管这时候锦衣卫已经去人家家里了。
王守仁摇摇头,又叹声气:“若是衍圣公执意如此……下一任衍圣公,未尝不能是在南京册封。”
孔乘美听得心一跳。
爵位也是其次,重要的,是朝廷对谁才是孔氏正宗的认证。
当然原则上他还是希望北边不要犯错,毕竟大家都姓孔,犯了点错就是大家一起挨骂,严重损害孔这个姓氏的含金量。
但如果北边有了什么错,衢州孔氏重回正统,那也是为了一大家子好。
咳咳,都是随便一想。
作为一心维护家庙,着重办家塾,搞家学的人,孔乘美还是希望北宗也好好的,别出事,大家都一起守护好家族口碑。
各种思想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弄清楚自己来京所为何事的孔乘美也冲着王守仁一抬手。
“明年夫子庙祭孔如此大事,不可只有我南宗子弟参与,我这就写信给曲阜,让北宗子弟也一起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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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剧场
小白:我有一个想法。
朱厚照:说。
王守仁赶紧压制住太子:锦衣卫直接去曲阜,这事儿还是影响太大了,对孔家对文臣都会留下严重的阴影,这事儿交给我去办,您就放弃这个想法吧。
小白:不愧是王尚书,这么懂我!
朱厚照:我觉得这很可行,王尚书,你让开。
王守仁坚决拦住,绝不肯让。
小白:我还有一个想法。
王守仁:不不不!查侵吞田地这种事,张璁已经查完了宗室,他修铁路的时候,铁路沿线也都会慢慢查,还不需要全国大面积查私田!更不能从曲阜开始查!
小白(ー_ー)!:王卿还是太了解我了,那就折中一下,找衢州的人过来,商量明年给孔夫子搞个祭祀吧。
对了,王卿,你想和孔子说说话吗?
以为自己好把太子劝住了的王守仁松口气,笑道:这祭祀,太子您和孔氏子弟上去说话就行了,臣上去不合适。
小白:没什么不合适的。
王守仁:真不合适,我上去了,理学还有其他什么气学的人能把我骂死。
小白:你误会我的意思了,算了,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地下,阿飘们听着这段话,你看我,我看你,最后大家的脸齐齐惊悚起来。
刘彻:真能这样吗!
卫青:不好说。
李二:万一真能这样……
朱元璋:他有这本事,那怎么不和我说说话呀!
朱见深小声道:找您说话,那对大明也没啥用啊。
朱元璋:我可以去训诫子孙!把所有不守边不干活的宗室藩王全都丢出去。
朱标也一脸为难:都是您的子孙,您真能做得到?
朱元璋:不是我养大的,还隔了这么多代,我有什么不忍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