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拜天地——!”
司仪高亢的嗓音划破喧嚣。
红绸漫天的喜堂里,空气浸着蜜里调油的喜庆。
身旁的内侍脚步轻挪,指尖堪堪碰了碰萧祁睿的胳膊,压着嗓子急声提醒:
“太子殿下,吉时到了。”
萧祁睿猛地回神,掌心的锦盒棱角硌得掌心生疼。
他敛去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向身侧的薛明珠。
大红盖头垂落,遮住了她的眉眼,只露出一截莹白的下颌,透着几分楚楚可怜的意味。
他扯了扯嘴角,硬是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意。
攥着锦盒的手缓缓松开,与薛明珠微凉的指尖交握。
随着司仪的唱喏,两人腰身刚弯下的刹那——
轰隆——
天幕之上,炸开一阵嘈杂声响,孩童的嬉笑声、清脆的叫好声,直直撞进这庄严肃穆的喜堂。
竟是方才那“儿童节”的余兴节目,此刻正演着一出闻所未闻的“相声”。
相声?不是大象的嘶鸣。
比大象的咆哮还要惊悚,简直是淬了毒的魔鬼之音!
只听一个油腔滑调的声音扯着嗓子喊: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话音未落,便是一阵哄堂大笑,夹杂着此起彼伏的倒彩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天幕之上,那自诩“贾才子”的酸儒正穿着一身滑稽的戏服,扮作大燕文人的模样。
咿咿呀呀唱念做打。
明明是个男童,却扭着腰肢,捏着嗓子。
那姿态要多扭捏有多扭捏,腔调要多蹩脚有多蹩脚。
喜堂里顿时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嗤笑。
“你听他那调子,活脱脱一个跳梁小丑!”
更可气的是,这相声竟半点情面不留。
将那贾才子剽窃诗作的龌龊事扒得一干二净,连带着他那首“糖掉了,捡起来,尝尝是甜的”的“佳作”,也被批得一无是处。
“这诗比屎都难吃!”
天幕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
喜堂里的笑声更盛了。
不少人看向薛明珠的眼神,已然带上了几分戏谑。
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尴尬,顺着那从天而降的声音,扑进喜堂,将满室的喜庆冲得七零八落。
这相声,哪里是说给人听的,分明是把那贾才子,还有那薛明珠的脸皮,撕得粉碎,再踩上几脚!
还没等众人回过神,天书之上,密密麻麻的骂声、议论声便如同潮水般涌了下来,——
【我老天!原来那“举头望明月”真是李白的!是天上神仙的手笔啊!】
【人家这神仙是真大神仙,作了无数的诗,这只不过是人家的小试牛刀!】
【你们听听那“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这是什么气魄!】
这话一出,喜堂里瞬间安静了几分。
不少读书人面露痴迷,喃喃自语:“飞流直下三千尺……银河落九天……这是凡人能写出来的句子?!”
“我读了三十年圣贤书,吟了百八十首山水诗,在这一句面前,竟如粪土!”
【那肯定啊,人家是神仙嘛!神仙还不是随便在银河里洗澡!】
天幕传来一阵孩童的嬉闹声,惹得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痛快!痛快!还有那“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听听!这哪是诗啊?这是劈开天地的剑!是灌进喉咙的烧刀子!听着就想策马奔腾,直上九天!】
雄浑激昂的赞叹声,震得喜堂里的百官心头滚烫,连带着看向天幕的眼神,都多了几分敬畏。
【妖孽!此子定是妖孽!贫道修了半世道,求的是天人合一,今日才知,真正的天人合一,是被这诗砸得魂飞魄散!】
【“荒谬!荒谬至极!‘黄河之水天上来’?天岂有水口?】
【这般悖逆常理的句子,竟被尔等奉为圭臬?!可……可老夫读来,竟觉那黄河真就从九霄倾泻而下,浪涛拍得老夫心口发颤!】
【罢了罢了,这李太白,定是诗魔降世,专勾读书人的心魂!】
连素来不问世事的出家僧人,此刻也睁开了紧闭的双眼,双手合十,难掩激动,
【“阿弥陀佛!此诗入世而不俗,出世而不寂!‘飞流直下三千尺’,是尘世的磅礴;】
【‘疑是银河落九天’,是禅意的空灵。】
【贫僧遁入空门,本欲斩断尘缘,今日闻此诗,方知山河草木,皆是禅机。李太白,真乃诗中活佛也!”】
更有戍边将领拍案叫绝,声如洪钟:
【“好个‘黄河之水天上来’!老子在关外守了五年,见惯了黄沙漫卷、冰河冻裂!】
【弟兄们念起这句诗,一个个哭得像娃儿!】
【啥叫家国豪情?啥叫壮志凌云?这诗里的黄河,就是咱戍边将士的血与骨!】
【比那沙场的号角还振聋发聩!厮杀也有了力气!”】
众人正听得心潮澎湃,天书里忽然传来一个稚童清脆的声音,奶声奶气地念道:
【“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爹爹爹爹,银河是不是真的会掉下来呀?掉下来能不能接住,做成糖吃呀?”】
憨态可掬的问话,惹得满室哄堂大笑,连方才那点沉重的气氛,都消散了不少。
可下一秒,一个戏谑的声音陡然响起,瞬间将所有目光,都钉在了喜堂中央的薛明珠身上——
【别光记着吃糖了,没听见吗?吃糖的诗被人讽刺,跟屎一样!】
【对了对了,人家真诗仙的诗有多美好,那剽窃的骗子,还有那吹捧骗子的假才子才女,就有多卑劣!】
【这诗啊,简直就是照妖镜!】
【确实跟屎一样!我说的谁呢?大燕的人有不知道的吗?就是我们那位闻名天下的大才女——薛家大小姐,薛明珠啊!】
轰!
这话如同惊雷,炸得整个喜堂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射向薛明珠,那眼神里的讥讽、嘲弄、鄙夷,几乎要将她洞穿。
薛明珠盖头下的脸,瞬间血色尽失,身子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紧紧攥着的衣袖,被冷汗浸透。
萧祁睿握着她的手,只觉一片冰凉湿滑。
他抬眼望去,天书之上,真像银河落九天。
无数的嘲讽如同雪花般飘落,密密麻麻,遮天蔽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