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声宣召来得猝不及防,正陷在癫狂里的萧祁睿浑身一震。
像是被泼了盆冰水,猛地松开扼着皇后脖颈的手。
膝盖一软便扑通跪倒在满地狼藉里,额头狠狠磕在冰冷的金砖上,语无伦次地哭喊起来:
“父皇!儿臣冤枉啊!”
“真不是儿子的错!是有人要害儿臣,儿臣不知道是谁啊!”
“儿臣一心为了大燕,鞠躬尽瘁,从无半分异心啊!”
“我还要报效国家呢。”
他额头磕得通红渗血,哭声嘶哑绝望。
可传旨内侍那尖细冰冷的嗓音,毫不停歇回荡在满目疮痍的东宫上空。
字字如刀,劈开他最后的希冀: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太子萧祁睿,婚配失察,引丑闻于朝堂;”
“治府无方,致大火于东宫,更酿皇子相残惨祸,死伤惨重,民怨沸腾。”
“此乃失德失责,难承储君之重,难担宗庙之托。”
“着,废黜太子之位,降为庶人,即刻迁居南郊别苑,非诏不得入京,终身不得踏出别苑半步!钦此——”
“废黜太子之位……降为庶人……”
后面的话语,萧祁睿已然听不真切了,耳边只剩嗡嗡的鸣响,像是有万千惊雷炸开。
他整个人重重瘫坐在冰冷刺骨的金砖上,浑身力气尽数被抽干。
那道明黄绢帛的圣旨看着轻飘飘的。
落在他心头却重逾千斤,狠狠砸下来。
将他这些年机关算尽、费尽心机才换来的一切碾得粉碎。
不过数日的太子尊荣,不过是一场转瞬即逝的幻梦。
前几日他还意气风发,稳居储君之位。
受百官朝拜,以为东宫之主、九五之尊皆是囊中之物;
今日便从云端狠狠跌入泥沼,从万众瞩目的储君,沦为了任人唾弃的庶人。
皇后捂着脖颈剧烈喘息,颈间那道青紫的扼痕狰狞可怖。
听完全部圣旨,她眼前一黑险些栽倒,被身旁宫女慌忙扶住,眼底最后一丝光亮彻底熄灭,只剩死灰般的绝望。
她费了半生心血,攀着后位,扶着儿子登上太子之位。
原以为能母凭子贵,安稳余生,到头来竟是一场空,连身家性命都险些丧在亲生儿子手里。
传旨内侍收起圣旨,眼神淡漠地扫过瘫在地上的萧祁睿,语气毫无波澜:
“庶人萧祁睿,接旨吧!”
萧祁睿怔怔地抬眼,双目空洞,嘴唇翕动着,半晌说不出一个字。
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血痕滚落,在脸上冲出一道道狼狈的沟壑。
他伸出颤抖的手,指尖触到圣旨的瞬间。
像是被烫到一般缩回,又猛地攥紧。
“不……不可能……”
他喃喃低语,突然猛地站起身,朝着内侍嘶吼,
“我不信!父皇不会这么对我!”
“一定是你传错了!”
“是有人陷害我,是薛大人,是那些皇子!你们都在害我!”
“是萧祁佑!”
“一定是他!”
“他贬为庶人了,不甘心,也要害我贬为庶人。”
他状若疯癫,就要扑上去抢夺圣旨。
却被京畿大营的兵卒死死按住,肩头被铁钳般的大手扣着,动弹不得。
“放肆!”
传旨内侍厉声呵斥,
“圣旨加盖玉玺,岂容你置疑?”
“抗旨不遵,罪加一等!”
萧祁睿挣扎着,嘶吼着,眼泪鼻涕糊了满脸。
再没半分往日太子的威仪,只剩困兽的癫狂与绝望。
“我是太子!我是父皇的儿子!我不能去南郊别苑!我不能做庶人!放开我!”
皇后看着他这般模样,心彻底沉到了谷底。
脖颈的疼痛还在,心口的疼却更甚。
她忍不住抬头望苍天,苍天之上欢声笑语,华灯璀璨。
下面家破人亡,一片狼藉。
但是不管怎么样,他也是自己的儿子。
她缓缓走到内侍面前,忍着喉头的腥甜,屈膝行礼,声音沙哑得厉害:
“大人,臣妾恳请入宫面见陛下,求陛下开恩,饶过睿儿这一次。”
“皇后娘娘,”
内侍看向她的眼神带着几分怜悯,
“陛下有旨,娘娘受惊过度,着即刻回宫静养,无诏不得出宫,亦不得干预此事。”
一句话,断了皇后最后一丝念想。她身子晃了晃。
终究是撑不住,软倒在宫女怀里,泪水无声滚落。
京畿大营统领上前一步,沉声道:
“萧庶人,事已至此,莫要再挣扎,请随末将启程吧。”
兵卒架着瘫软下来的萧祁睿,就要往外走。
萧祁睿突然不再挣扎,目光空洞地望着东宫那烧毁大半的楼阁,望着满地的灰烬与斑驳血迹,嘴里反复念着:
“我只当了几天太子……就几天……”
他被架着走过那些亲信的尸体旁,那些昔日围着他阿谀奉承的嬷嬷、太监、侍卫,如今都成了冰冷的尸首。
再无人为他奔走,再无人称他一声太子殿下。
目光扫过火海余烬里,赫然露着一方锦盒——
那是父皇亲赐的仙丹锦盒,竟在烈火中没被烧烂。
边角虽熏得发黑,盒面龙凤纹还依稀可辨。
他猛地挣开兵卒的钳制,扑过去一把将锦盒抱在怀里。
灰尘簌簌往下掉,他却像攥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指尖抖得厉害。
这是父皇的恩赐。
大婚的恩赐!
大婚!我结婚了!
嘿嘿……
他不顾旁人阻拦,他颤抖着掀开盒盖。
里面仙丹尚余大半,丹丸莹润,还带着淡淡的药香。
萧祁睿眼底翻涌着偏执的狂热,抓起几颗就往嘴里塞。
牙齿用力咀嚼,苦涩的药味在舌尖炸开。
他却不管不顾地吞咽着,碎屑混着嘴角的血沫往下淌。
“父皇的恩赐……儿臣不能丢……”
他喃喃自语,又抓了几颗塞进嘴里,嚼得脸颊酸胀,
“儿臣听话,儿臣都听父皇的……父皇一定会再召见儿臣的……”
兵卒见状上前拉扯,他却将锦盒死死护在胸前,像疯了般嘶吼:
“不许碰!这是父皇赐我的!你们不配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