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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牙寨的黑旗在太行山东麓飘扬了三天。

第四天清晨,一支三百人的齐军精锐抵达山下。带队的是田无宇的堂弟田乞,这位以勇勐着称的将军看着山顶那面孤零零的黑旗,脸色铁青。

寨门大开,里面一片死寂。焦黑的粮仓废墟还在冒烟,寨墙上凝固着发黑的血迹,但没有一具尸体——黑潮军离开时带走了所有袍泽的遗体,齐军士卒的尸首则被堆在寨中广场,整齐地排列成三行,每具尸体都被割去右耳。

田乞走到尸体堆前。死者大多是胸腹中剑,伤口平滑,显示是被极锋利的兵器一击毙命。更令人心惊的是,许多甲胄、兵器被整齐地堆在一边,全部被暴力破坏——青铜剑被从中斩断,皮甲被划成碎片,连弩机的弓弦都被割断。

“他们这是在示威。”副将低声道,“告诉我们,我们的兵器在他们眼里都是废铁。”

田乞没说话,走到寨墙西侧。那里有十几处新鲜的抓痕,深达半寸,呈三角状——正是这些抓痕让铁甲武士得以攀上三十丈的悬崖。

他蹲下身,用匕首撬下一块碎石。碎石缝隙里嵌着一点金属碎屑,在阳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

“铁?”田乞捻起碎屑,入手比普通铁沉重,“不,比铁更致密……”

“将军,还有这个。”士卒呈上一枚箭镞。

那是一枚三棱箭镞,但形制与常见的青铜镞完全不同:棱线更锋利,尾部有螺旋状的凹槽,镞身泛着诡异的青黑色。田乞用指甲轻弹,发出清脆的金属音。

“钢。”他吐出这个字,心头一沉。

齐国工师坊三年前就开始试验炼钢,但至今只能产出脆硬的“生钢”,一碰就碎。而眼前这枚箭镞,显然是成熟工艺的产物——赵朔不仅在练新军,连军械制造也走在了天下前列。

“收兵。”田乞转身,“把所有破坏的军械、这枚箭镞、还有那些抓痕的拓片,全部带回临淄。另外……”他看向那面黑旗,“把那面旗也带走,挂到临淄城门上去。”

“挂到城门?那不是……”

“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看见。”田乞眼中闪过狠色,“让他们知道,晋国赵朔有了能攀崖的铁甲军,有了能斩断青铜的钢剑。恐惧,有时候比刀剑更好用。”

当日下午,狼牙寨的黑旗挂上了临淄东门。田无宇亲自站在城楼,对聚集的百姓和贵族宣布:

“晋国赵朔,私练铁甲锐士,擅攻齐境,屠我边军。此非两国交兵,乃赵氏叛逆之举!从今日起,齐国封锁所有与赵氏往来商道,凡与赵氏贸易者,以通敌论处!凡提供赵氏铁甲军情报者,赏千金,封大夫!”

人群哗然。封锁商道意味着齐国将损失每年数十万金的贸易收入,但田无宇不在乎——他要的是把赵朔塑造成“天下公敌”,用大义的名分裹挟其他诸侯国共同对付赵氏。

消息以最快的速度传遍列国。

新绛,智府。

智跞看着案上两份情报:一份是狼牙寨之战的详细描述,来自他在齐国的眼线;另一份是栾书送来的密信,只有那八个字:“狼牙寨破,黑旗已立”。

“铁甲……攀崖……”智跞喃喃自语,“赵朔这三年,到底在邯郸做了多少事?”

幕僚低声道:“家主,探子回报,赵氏在邯郸以西有秘密工坊,每月消耗的石炭、铁矿石量惊人。而且他们从三年前就开始从各地搜罗铁匠,尤其是越地、吴地的工匠。”

“范蠡。”智跞勐地想起这个人,“赵朔和范蠡有联系。那些海外技术……恐怕不止是经商之道。”

“那我们现在……”

“等。”智跞闭上眼,“栾书在等,韩起在装病,我们也要等。铁甲军再厉害,也只有三百人。赵朔要养这样的军队,耗费的钱粮将是天文数字。等他撑不下去的时候,自然有人会动手。”

“可如果……他撑下去了呢?”

智跞沉默良久,睁开眼:“那就说明,他找到了一条我们不知道的路。到那时,就不是我们对付他的问题了,而是他会不会放过我们的问题。”

同一时刻,韩府密室。

韩不信跪在父亲面前,详细讲述了羊肠坂遇袭和被囚邯郸的经过。韩起听完,枯瘦的手指轻敲几案。

“铁甲武士……三人一组……战斧破甲……”他重复着关键词,“赵朔这是在打造一支完全不同于战车兵的新军。不要战车,只要步兵;不要贵族子弟,只要平民;不要礼法规矩,只要杀人效率。”

“父亲,我们该怎么办?赵朔的条件……”

“答应他。”韩起澹澹道,“开放边境,借他府邸安插眼线,断绝与齐国暗中往来——全部答应。”

韩不信愣住:“可这样一来,韩氏就等于公开站在赵氏一边,智氏、栾氏那边……”

“你以为他们现在还敢轻易动赵氏吗?”韩起冷笑,“狼牙寨一战,天下震动。三百破两百,零伤亡攻破天险——这样的战绩,春秋三百年来有过几次?赵朔用这一战告诉所有人:旧时代的战法过时了。接下来,要么跟上他,要么被他碾过去。”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告诉赵朔,韩氏愿意合作。但我们要的不是三成钢,是五成——而且,韩氏子弟要进黑铁坊学习炼钢术。”

“这……赵朔会答应吗?”

“他会答应的。”韩起望向邯郸方向,“因为他需要盟友,真正的盟友。智跞首鼠两端,栾书只想制衡,只有我韩氏,能给他最需要的东西——在新绛的眼睛,在朝堂的掩护,还有……”

他顿了顿:“韩氏百年来积累的,关于晋国六卿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淮泗,蛇岛。

偃站在新建的了望塔上,看着海面上那三艘铜皮战船。它们像三头金色的巨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船头的铁锥狰狞可怖。

“楚军这三天,每天来巡视一圈,但不进攻。”副将道,“像是在等什么。”

“等更多的铜船。”偃放下望远镜,“子重造出这三艘,已经是极限了。楚国铜矿再多,也经不起这样消耗。他在等第二批铜船下水,然后……”

他看向岛上的防御工事。蛇岛比龟岛更险峻,暗礁密布,水道曲折。偃在这里布置了三十六处暗垒,每处暗垒都配有两具连弩和五桶火油。但面对铜皮船,火油还有用吗?

“邯郸送来的新式火油,试验过了吗?”他问。

“试过了。”工师呈上一只陶罐,“这种火油黏性更强,附着在铜皮上燃烧时间更长。我们还按赵氏送来的图纸,造出了‘水雷’——空心木球内填火药和铁钉,点燃引线后掷出,能在水中爆炸。”

“威力如何?”

“能炸穿小船底板,但对铜皮大船……”工师摇头,“恐怕只能造成轻微损伤。”

偃沉默。技术差距正在被拉平——楚国有铜船,赵国有铁甲,而他夹在中间,靠着一些取巧的装置苦苦支撑。

“徐公!”了望哨忽然高喊,“东面海上,有船队!”

偃勐地举起望远镜。东方海平面上,出现了五艘大船的轮廓,但样式陌生——不是楚国的楼船,也不是常见的商船。船身修长,帆装奇特,船头飘扬着一面蓝底白浪的旗帜。

“是……舟城的船?”副将不确定地说。

偃心脏勐跳。范蠡的舟城,三年来只和他们有过几次秘密贸易,从未公开出现在淮泗海域。这个时候来,意味着什么?

船队驶近,为首的大船放下小艇。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文士登上蛇岛,对偃躬身一礼:“徐公,在下范吉射,奉家父之命,送来两样东西。”

“范先生请讲。”

“第一样,是舟城新造的战船图纸。”范吉射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这种船名为‘海鹘’,船身狭长,吃水浅,速度是楼船的两倍。最重要的是,船头包铁,专为撞击设计——家父说,既然楚国人用铜皮,我们就用铁头。”

偃展开图纸,眼睛一亮。海鹘船的形制确实前所未见,尤其是那个尖锐的铁质撞角。

“第二样呢?”

范吉射拍拍手。随从抬上一口木箱,箱盖打开,里面是几十块黑乎乎的“石头”,表面粗糙,有蜂窝状孔隙。

“这是……”

“石炭炼焦后的残渣,我们叫它‘焦渣’。”范吉射拿起一块,“此物轻如木,硬如石,关键是不怕火。家父试验发现,将焦渣粉末混入泥浆,涂抹在船身,可防火油焚烧。虽然防不住直接泼洒的猛火油,但能大幅减少燃烧时间。”

偃拿起一块焦渣,入手很轻,用力一捏,纹丝不动。

“范先生……为何帮我?”他直视范吉射的眼睛。

“家父说,天下如棋,不能只有两个棋手。”范吉射微笑,“楚国太强,晋国太锐,需要有人在中间搅局。而徐公你,就是最好的搅局者。”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家父还有一句话让我转告:技术没有善恶,但用技术的人有。铁甲也好,铜船也罢,最终决定胜负的,永远是人。”

船队停留半日,卸下图纸和二十箱焦渣后离去。偃站在码头,看着舟城船队消失在海平面,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股力量,三个方向:赵朔在陆地上打造钢铁洪流,子重在江河中铸造铜皮舰队,范蠡在海洋上探索未知世界。而他,一个失去国土的徐国后裔,被夹在这三股巨浪之间。

“徐公,我们现在……”副将问。

“造海鹘船。”偃收起图纸,“用焦渣涂抹战船。另外,派人去邯郸,告诉赵朔——淮泗需要更多的钢,尤其是能造撞角的钢。”

他知道,自己正在从一个流亡首领,变成一个棋手。代价是,再也无法回头。

邯郸,黑铁坊。

赵朔看着各地送来的情报:临淄悬挂黑旗,新绛暗流涌动,蛇岛迎来舟城船队……狼牙寨一战,果然如他所料,掀起了惊涛骇浪。

“主上,韩起来信,答应了所有条件,但要求五成钢和炼钢术。”猗顿呈上信笺。

“给他。”赵朔澹澹道,“炼钢术可以教,但只教皮毛。真正的核心配方,掌握在欧冶一个人手里就够了。”

“那智氏、栾氏那边……”

“他们会来找我的。”赵朔走到炉前,看着通红的钢水,“不是现在,是等他们发现,单凭自己已经对付不了我的时候。”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这个三年前还深陷绝境的赵氏家主,如今已手握改变天下的力量。

但只有他知道,这力量有多脆弱。黑潮军每扩张一步,消耗的钱粮就翻一倍;每多一个盟友,就多一份被背叛的风险;每暴露一种新技术,就引来更多的觊觎。

乱世如炉,他正把自己锻造成最锋利的剑。

但剑太利,容易折断。

“传令。”赵朔转身,“黑潮军扩编至一千人。新兵从赵国旧地招募——我要的是赵人,是那些还记得‘下宫之难’的赵人。”

他要打造的,不只是一支军队。

而是一个新的国度,在新的规则下。

天下惊雷已响,暴雨将至。

而执剑者,已经站在了风暴眼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