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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收时节。

晋国推行的新制迎来了第一次大考——赋税征收。按改制条款,六卿封邑需将当年税粮的五成上缴国库,这个比例比旧制高出两成。

邯郸城外的官仓前排起了长龙。一辆辆牛车满载新打的粟米,在执戟甲士的监督下过秤入仓。赵朔站在仓楼二层,看着下面川流不息的车队。

“到今日午时,已入库三万石。”猗顿捧着账册禀报,“按预估,邯郸及周边十八邑今年总产粟米约三十万石,上缴十五万石后,剩余部分足够军民用度,还有富余可入常平仓。”

赵朔点头。邯郸这几年推广铁制农具、兴修水利,亩产比十年前提高了近三成,这是他能爽快缴税的底气。但其他几家……

“智氏、中行氏、范氏那边如何?”

“智氏封邑已缴四万石,但据暗线回报,他们实际产量至少有十五万石,缴的不足三成。”猗顿低声道,“中行氏、范氏更少,各缴两万石左右,还派人哭穷,说今年歉收。”

“栾书什么反应?”

“正卿派了督税官去查,但被三家以各种理由搪塞。智跞甚至当面质问栾书:‘改制是共议,但也要量力而行。若逼得太紧,封邑庶民活不下去,闹出民变谁负责?’”

赵朔冷笑:“好一个量力而行。他们不是量力,是量胆——试探栾书的底线在哪里。”他转身下楼,“备车,我去新绛。”

“主上要插手?”

“不是插手,是加一把火。”赵朔登上马车,“栾书一个人压不住三家,需要有人帮他下决心。”

马车驶出邯郸,沿途可见金黄的田野。农人们正在抢收,孩童在田埂拾穗,一派丰收景象。但赵朔知道,这片祥和之下暗流汹涌——智跞敢在赋税上做文章,说明他已经准备好撕破脸了。

三天后,新绛政事堂。

六卿再度齐聚,气氛比上次更加凝重。栾书面前的案几上堆着六卷税册,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诸位自己看吧。”栾书将税册推到堂中,“邯郸缴税十五万石,韩氏缴八万石,智氏四万,中行氏两万,范氏两万。同样是一等封邑,同样的亩产,缴税为何差出数倍?”

智跞慢条斯理道:“正卿有所不知,邯郸这几年大兴水利,自然丰收。智氏封邑今年遭了蝗灾,能缴四万石已是竭尽全力。”

“蝗灾?”栾书盯着他,“我怎么听说,智氏封邑的蝗灾只‘灾’了缴税的那几块地,其他地块都好得很?”

“谣言止于智者。”智跞面不改色,“正卿若不信,可亲自去查看。”

眼看又要陷入扯皮,赵朔忽然开口:“我倒有个提议。”

所有人都看向他。

“既然各家都说自己产量有限,不如这样——”赵朔站起身,“六卿互派督税官,交叉查验。智氏查赵氏,赵氏查中行氏,中行氏查范氏,以此类推。查验结果公示于众,若真有冤屈,当场平反;若有人谎报……”他顿了顿,“按律,欺君之罪当削爵夺邑。”

堂内一片死寂。

交叉查验,这是把六卿互相制衡的规则用到了极致。谁去查别人都会往死里查,因为查出的问题越多,自己的压力越小。而自己若被查出问题,也怨不得别人——是你先去查别人的。

韩起第一个赞成:“此议甚公。韩氏愿意接受任何一家查验,也愿意查验任何一家。”

他这是表态支持赵朔。韩氏缴税足额,不怕查。

栾书扫视众人:“诸位意下如何?”

智跞盯着赵朔,眼中寒光闪烁。他知道这是个陷阱,但无法反对——反对就等于承认自己有问题。

“可。”智跞最终吐出一个字。

中行寅和范鞅对望一眼,也只能点头。

“那就这么定了。”栾书拍板,“十日后开始查验,一月为期。查验期间,各封邑账册、粮仓全面开放,不得有任何隐瞒。”

散会后,智跞在宫门外叫住赵朔。

“赵卿好手段。”智跞的声音压得很低,“但你要知道,狗急也会跳墙。”

赵朔微笑:“智卿言重了。我只是想让改制顺利推行,让晋国强大起来。难道智卿不希望晋国强盛?”

“强盛?”智跞冷笑,“晋国强盛了,赵氏自然水涨船高。但我们智氏呢?百年基业毁于一旦,这就是赵卿要的强盛?”

“时代在变,智卿。”赵朔正色道,“两百年前,晋国还是曲沃小宗与翼城大宗相争,那时谁能想到会有六卿并立?一百年后,谁又知道晋国会是什么样子? 固步自封只会被时代抛弃。”

说完,他转身上车。智跞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马车,双手在袖中握成了拳。

“父亲。”智申从阴影中走出,“赵朔这是要把我们往死里逼。”

“那就看谁先死。”智跞从怀中取出一块铜符,“派人去即墨,告诉田无宇:计划提前。我要在一个月内,看到齐国水师封锁渤海海峡。”

“可我们答应晋国要接受查验……”

“查就查。”智跞冷笑,“我们缴四万石是真,但粮仓里还有十万石,藏在地窖、山洞、民户家中。赵朔就是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一个月内查遍智氏每一寸土地。但一个月后……”他望向东方,“渤海被封,舟城船队南下受阻,赵朔的海上布局就会全乱。到时候,看他还有没有心思查税!”

---

鄀邑城西,第一座高炉点火。

田无伤独臂持火把,在秦军匠人和晋国学徒的注视下,点燃了炉底的干柴。火焰顺着通风道向上蔓延,很快引燃了炉中的木炭。鼓风手开始拉动巨大的皮风箱,呼呼的风声响起,炉内火势勐涨。

“加料!”田无伤喝道。

学徒们抬着装满铁矿石和木炭的竹筐,沿着炉侧的台阶向上,将原料倒入炉口。浓烟和热气喷涌而出,在秋日的天空下形成一道黑色烟柱。

“田师傅,这要烧多久?”秦军工师问。

“三天三夜。”田无伤用湿布擦了擦脸上的烟灰,“灌钢法最耗时间的就是这一步——要让铁矿石完全熔化成铁水,还要让铁水吸收足够的碳,变成钢。火候不到,出来的是生铁,太脆;火候过了,出来的是熟铁,太软。”

他走到炉旁的工棚,那里已经架起了三座锻台。每座锻台旁都站着两名赤膊壮汉,手持重锤,等待着第一炉钢水的出炉。

“你们秦国人,以前是怎么炼铁的?”田无伤问。

秦军工师惭愧道:“多是块炼法——在地上挖个坑,堆上矿石和木炭,点火烧几天,得到的是海绵状的铁块,要反复锻打才能用。十斤矿石,出不了三斤铁。”

“那是浪费。”田无伤摇头,“灌钢法,十斤矿石能出六斤钢,而且质量好得多。等这炉钢出来,你们就明白了。”

正说着,一名秦军士卒匆匆跑来:“田师傅,公子来了。”

嬴渠梁和卫鞅走进匠作营。两人都换了短打衣服,像是普通工匠。

“不必多礼。”嬴渠梁摆手制止要行礼的众人,“我就是来看看。这就是灌钢炉?”

“正是。”田无伤引他到炉前,“现在炉温还不够,等明天这时候,炉口会喷出白炽的火光,那才是真正的高温。”

卫鞅绕着炉子走了一圈,忽然问:“田师傅,这炉子若是建在秦国本土,产量能提高多少?”

“至少三成。”田无伤道,“鄀邑缺好炭,用的是杂木炭,热值不够。秦国若有石炭矿,用石炭冶炼,一炉能出八百斤钢。”

嬴渠梁眼睛一亮:“石炭?秦国北地确实有黑石,可燃烧,但烟大味臭,很少人用。”

“那就是石炭。”田无伤肯定道,“冶炼要用好石炭,烟大可以加烟囱,味臭……忍着就是。比起出钢,这点苦算什么。”

卫鞅记下这个信息,又问:“田师傅,赵卿在邯郸,是不是已经在用石炭炼钢了?”

田无伤看了他一眼,澹澹道:“邯郸的事,我不清楚。我离开时,主上还在试验。”

这话避实就虚,但卫鞅已经得到了想要的答案——晋国在技术上的领先,恐怕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大。

“公子。”一名信使匆匆进来,呈上密信,“雍城急报。”

嬴渠梁展开一看,脸色微变。他将信递给卫鞅,卫鞅看完,也是眉头紧锁。

“怎么了?”田无伤问。

“智氏与齐国联手,要封锁渤海海峡。”嬴渠梁沉声道,“晋国赵氏的海外贸易线,要被截断了。”

卫鞅补充:“更重要的是,舟城船队若无法南下,范蠡对中原的影响力就会减弱。这对赵朔是个打击,对秦国……也不是好事。”

田无伤若有所思。他想起离开邯郸前,赵朔的交代:若秦国局势有变,即刻密报。

“公子需要赵氏帮忙?”他试探问。

“不是帮忙,是提醒。”嬴渠梁看向东方,“你尽快给赵卿传个信。另外……告诉赵卿,秦国愿意提供一条替代路线——从鄀邑经陆路到洛阳,再从洛阳走黄河水运。虽然慢,但能绕过渤海。”

田无伤心中一震。嬴渠梁这是明确表态,要与赵氏站在同一阵线。

“我会尽快传信。”

炉火熊熊,映照着每个人凝重的脸。

而在渤海海峡,齐国水师的三十艘战船已经完成布防。海峡最窄处只有十里,设下三重拦截网,挂满倒钩的铁索横亘水面,岸上弩台林立。

即墨港内,田无宇站在楼船顶层,对身边的智申笑道:“令尊这一计,可抵十万兵。渤海一封,赵朔的海上手脚就被捆住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就看淮泗那边了。”

智申望着海天一色的远方,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父亲在晋国与赵朔正面抗衡,自己在齐国借刀杀人,这场赌注实在太大。赢了,智氏或许能阻止改制;输了,就是万劫不复。

海风吹过,带着深秋的寒意。

天下这盘棋,已经下到了中盘。每一手都关乎生死,每一步都再无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