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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没亮,陈助教就开着那辆旧吉普车来到专家公寓楼下。

吕辰三人已经收拾好行李,在寒风中等着。

“上车吧,咱们早点出发,争取天黑前赶到。”陈助教帮他们把行李塞进后备箱。

吉普车驶出兰大校园,穿过还在沉睡的兰州城,向西驶去。

出了城区,道路立刻变得颠簸起来。

砂石路面被车辆压出深深的车辙,吉普车像小船一样摇晃。

窗外是无尽的黑暗,只有车灯照亮前方一小片路面。

偶尔有野兔或狐狸被灯光惊扰,从路中间窜过。

“这段路还算好的,等过了永登,路就更难走了。”陈助教一边开车一边说。

果然,天亮后,路况越来越差。

有些路段根本不能称之为路,就是在戈壁滩上压出来的车辙。

吉普车颠簸得厉害,人坐在车里必须紧紧抓住扶手,否则头会撞到车顶。

钱兰脸色苍白,显然有些难受,吕辰从包里拿出晕车药给她服下。

“坚持一下,到武威咱们休息。”陈助教道,“西北的路就这样,没办法。”

上午九点左右,他们到达天祝,这里是黄土高原向青藏高原的过渡地带,地貌开始变化。

远处出现了雪山,在朝阳下闪着金光。

“那是祁连山。”陈助教看雪山,“第二阶梯和第三阶梯的分界线,金川就在祁连山北麓。”

短暂休息后,继续上路。

从天祝到古浪,要翻越乌鞘岭。

这是行程中最险峻的一段,山路蜿蜒,一侧是峭壁,一侧是深谷。

路面狭窄,只能容一辆车通过,遇到对面来车,必须找宽敞处错车。

“这段路夏天还好,冬天经常积雪结冰,非常危险。”陈助教全神贯注地握着方向盘,“去年有一辆运输车就在这里翻下山谷,司机和货物全没了。”

吴国华望着窗外的深谷,倒吸一口凉气:“这种路,真是拿命在跑。”

“为了国家建设,没办法。”陈助教淡淡地说。

中午时分,他们抵达武威。

车子还没进到镇子,就在一个岔路口被一道简易的木杆拦下了。

路边是用沙包垒砌的工事,旁边立着“停车检查”的牌子,两名持枪的解放军战士神情严肃地站在两侧。

陈助教显然对这套流程很熟悉,他一边减速停车,一边低声对后座说:“把介绍信和证件都准备好,要检查了。”

一名战士走上前来,敬了个礼。

陈助教将车窗摇下,把一沓文件递出去,包括他自己的工作证、兰大的介绍信,以及吕辰三人那张由省科委和工业部联合签发的、印着“机密”字样的 《前往金川806厂专项调研介绍信》。

战士仔细地查看每一份文件,特别是那张专项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又对照着看了吕辰三人的脸,气氛有些安静得压抑。

“请稍等。”战士拿着证件,走向旁边的一间砖房哨所,看来是要打电话核实,另一名战士则保持着警戒姿态。

钱兰有些紧张地攥紧了笔记本。

吕辰平静地看着窗外,光秃秃的戈壁滩上,铁丝网向远处延伸,更远处,祁连山的雪峰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这一切无声地提醒着他,这里已不再是寻常旅途,而是进入了国家战略腹地的边缘。

几分钟后,战士从哨所出来,将证件交还,敬礼道:“手续齐全,可以通行。前方路况复杂,请同志注意安全。”

木杆抬起,吉普车重新发动,驶过检查站。

陈助教松了口气,解释道:“806厂是保密单位,这一路的检查只会越来越严。过了这里,才算真正上了去金川的路。”

检查完后,陈助教把车开进一个运输站,这里有食堂和休息室。

“在这里吃饭,休息几个小时。晚上赶夜路去金川。”陈助教说,“晚上车少,反而安全些。”

午饭是拉面,热汤下肚,驱散了旅途的寒冷和疲惫。

饭后,三人在休息室的长椅上小憩。

吕辰却睡不着,他走到院子里,望着西边的天空。

天空湛蓝,没有一丝云彩,阳光直射下来,即使在冬日也感到暖意。

这就是大西北,辽阔、苍凉,但充满了力量。

下午三点,他们再次出发。

从武威到金川,要穿越近两百公里的戈壁滩。

这里几乎没有植被,只有一望无际的砾石和沙土。

风吹过,扬起漫天沙尘,能见度骤降。

陈助教打开车灯,降低车速:“这就是‘白毛风’,戈壁滩上特有的天气现象。沙子被风吹起,像下雪一样。”

吉普车在风沙中艰难前行,有时风太大,车会被吹得偏离方向。

陈助教必须死死把住方向盘,才能保持车辆稳定。

“这种天气,最容易迷路。”他说,“以前有司机不信邪,非要赶路,结果在戈壁滩上转了几天,油烧光了,人也差点渴死。”

吕辰看着窗外茫茫的沙尘,深切感受到了西北自然环境的严酷。

在这样的地方建设工厂、开采矿山,需要何等的勇气和毅力。

夜幕降临时,风终于小了。

沙尘渐渐落下,天空露出了星星。

戈壁滩的夜空格外清澈,银河像一条发光的带子横跨天际,繁星密布,仿佛触手可及。

“真美。”钱兰望着窗外,轻声说。

“西北的星空是最干净的。”陈助教笑道,“看星星特别清楚。”

一路上又经过几次检查站,晚上十点左右,前方终于出现了灯光。

先是零星几点,然后越来越多,连成一片。

“金川到了。”陈助教松了口气。

吉普车驶近灯光聚集处,一道铁丝网围墙出现在眼前。

围墙上刷着白色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保密就是保胜利”。

大门处有岗哨,两名持枪的战士站在哨位上。

陈助教停下车,拿出证件和介绍信。

战士仔细检查后,又看了看车里的吕辰三人,才挥手放行。

进入厂区,景象更加震撼。

这里完全是一座在戈壁滩上凭空建起的工业城。

低矮的砖房和土坯宿舍排列整齐,烟囱冒着烟,机器轰鸣声不绝于耳。

解放牌卡车和履带拖拉机穿梭往来,扬起尘土。

工人们穿着厚棉袄,戴着口罩,在灯光下忙碌。

“这就是806厂。”陈助教说,“中国最大的镍钴生产基地,代号‘金川’。”

他们来到厂区招待所,是一排平房。

办理入住手续时,前台同志再次检查了他们的证件,并要求他们签署保密承诺书。

“在厂区内,不要随意走动,不要拍照,不要与无关人员谈论工作内容。”前台同志严肃地交代。

四人点头表示明白。

房间很简陋,两张单人床,一张桌子,一个暖水瓶。

但打扫得很干净,被褥也整洁。

“今天早点休息,明天一早杨主任会来接我们。”陈助教说完,回了自己房间。

第二天一早,敲门声响起。

吕辰开门,门外站着一位四十多岁、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中年男子,穿着蓝色工装,笑容朴实。

“是吕辰同志吧?我是806厂指挥部的杨利民,你们叫我老杨就行。”

“杨主任您好。”吕辰连忙握手。

杨利民身后还跟着两个看起来像四十岁的年轻人,看起来像是技术人员。

“早饭准备好了,咱们边吃边聊。”杨利民热情地说。

食堂里已经坐了不少工人,大多穿着工装,脸上带着疲惫但满足的表情。

早餐是稀饭、馒头、咸菜,还有一人一个煮鸡蛋。

“条件艰苦,将就一下。”杨利民有些不好意思。

“已经很好了。”吕辰真诚地说,“我们知道,这里的每一粒粮食、每一滴水,都是从几百公里外运来的。”

杨利民叹了口气:“是啊,金川这地方,要啥没啥。水是从祁连山引下来的,粮食是从兰州、武威运来的,连烧的煤都得从外面拉。但没办法,镍矿在这里,国家需要镍,我们就在这里扎根。”

吃完饭,杨利民带他们参观厂区,首先来到的是露天矿坑。

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一个巨大的人工矿坑深入地下,像被巨斧劈开的大地伤口。

矿坑边缘是螺旋下降的道路,矿车沿着轨道缓慢运行。

工人们用铁锹、风镐在矿壁上作业,将矿石装进矿车。

“这是龙首矿,我们的主矿区。”杨利民指着矿坑说,“镍矿埋藏深,开采难度大。苏联专家在的时候,说这里没开采价值。但我们不信邪,自己设计、自己施工,硬是把这个矿开出来了。”

矿坑底部,工人们正在打眼放炮。

沉闷的爆炸声传来,山体震动,碎石滚落。

“每天要放几十炮,才能采出足够的矿石。”杨利民说,“安全第一,所以我们严格控制装药量,宁可慢一点,也不能出事。”

离开矿区,来到选矿车间。

巨大的球磨机轰隆作响,将矿石磨成粉末。

浮选槽中,灰黑色的矿浆翻滚着,加入药剂后,有价值的矿物浮到表面,被刮板收集。

墙上贴着“多出镍、出好镍,支援国防”“一克镍,一份力,建设祖国齐努力”等标语。

“选矿是关键环节。”杨利民解释,“镍在矿石中含量很低,必须通过浮选富集。我们的浮选药剂是自研的,效果不比苏联的差,但成本只有三分之一。”

吕辰三人仔细观察浮选过程,发现工人操作全凭经验。

一个老师傅站在槽边,观察矿浆的颜色和泡沫状态,时不时加一点药剂。

“张师傅,这位是北京来的专家,想了解浮选过程。”杨利民招呼那位老师傅。

张师傅走过来,五十多岁,手上满是老茧和烫伤疤痕。

他憨厚地笑了笑:“专家同志,这里我熟,有什么随便问。”

“张师傅,您是怎么判断该加多少药剂的?”吕辰问。

“看颜色,闻味道,摸手感。”张师傅指着浮选槽,“矿浆颜色发暗,说明镍上来了,得少加点药;泡沫细腻均匀,说明选得好;手伸进去捞一把,感觉滑腻程度,也能判断。”

连续了解了几个问题,吕辰发现他们完全是经验积累,难以量化。

下一站是烧结车间,高达十几米的简易鼓风炉喷吐着火焰,热浪扑面而来。

工人用长铁钎操作,汗水浸透工装。

“这是烧结工序,把选矿后的精矿烧成块。”杨利民大声说,压过机器的轰鸣,“温度要控制在1200度左右,低了烧不透,高了会结瘤,全凭老师傅的眼力。”

车间里弥漫着硫磺味和粉尘,即使戴着口罩,也感到呛人,工人们却似乎已经习惯,动作熟练而沉稳。

最后来到电解车间,这是吕辰他们的目标,是最关心的环节。

水泥电解槽排成整齐的行列,槽中浸泡着镍阳极板,通电后,阴极上析出银亮色的高纯镍。

工人手持木耙,像捞面条一样从阴极上取下镍片。

动作轻柔而精准,稍不小心就会损坏脆弱的镍沉积层。

“纯度能达到99.9%。”杨利民自豪地说,“完全满足军工和特种钢的要求。”

吕辰走近观察,发现电解槽没有温度、浓度、电流密度的自动监测设备,全靠工人经验控制。

“杨主任,电解工艺的参数有记录吗?”吴国华问。

“有,但不全。”杨利民从控制室拿来一本厚厚的记录本,“电流电压有电表记录,但温度、浓度、添加剂配比,主要靠老师傅的经验。张师傅——就是刚才那位——他能凭肉眼判断电解液浓度,误差不超过5%。”

钱兰仔细翻阅记录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各种数据和手绘的曲线图。

虽然不规范,但数据真实可靠。

“我们需要这些经验数据化、标准化。”吕辰对杨利民说,“‘星河计划’需要高纯镍作为金属布线材料,对纯度的要求是99.99%以上,而且批次稳定性必须保证。”

杨利民皱起眉头:“99.99%?我们现在最高能做到99.95%,再高就难了。主要是杂质控制不稳定,特别是铁、铜、锌这些微量元素。”

“这正是我们需要合作的地方。”吕辰说,“我们可以提供更精密的检测设备和分析方法,帮助你们优化工艺。同时,我们需要稳定的高纯镍供应。”

双方来到会议室,深入讨论合作细节。

吕辰详细介绍了集成电路对金属材料的极端要求,纯度、晶粒尺寸、应力状态、表面粗糙度......每一项都有严格指标。

杨利民和技术人员听得目瞪口呆,他们从未想过,自己生产的镍,会用在如此精密的器件上。

“我们之前生产的镍,主要用在特种钢、合金、电镀这些领域,要求没这么高。”杨利民老实说,“如果要达到你们的标准,整个工艺流程都得调整。”

“我们可以提供技术支持。”吴国华说,“红星所有材料分析实验室,可以帮你们建立完整的质量检测体系。同时,我们的工业监测实验室,可以为你们定制实时监测电解过程的温度、浓度、电流波动,实现过程控制。”

杨利民眼睛亮了:“这个好!我们最头疼的就是过程控制不稳定,全凭老师傅经验。如果能实现自动化监测,不仅质量能提升,老师傅也能轻松些。”

经过三个小时的讨论,双方达成了合作意向。806厂将成立“高纯镍钴试验生产线”,专门为“星河计划”供应材料;红星所提供技术支持和检测设备;双方共同攻关99.99%高纯镍的制备工艺。

签订初步协议后,杨利民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吕工、钱工、吴工,不瞒您们,我们厂在烧结、电解的温度控制上,一直是个老大难。前阵子听说北京有单位搞出了不用接触就能测高温的‘红外测温’新技术,我们听了是心急又羡慕啊。我琢磨着,你们从北京来,又是搞前沿技术的,不知道……有没有门路能帮我们厂问问、申请一下? 当然,我们一定按最严格的保密规定和申请程序来办!”

吕辰三人对视一眼,红外测温枪是高度保密,杨利民竟然能打听到出处。

看出三人有点迟疑,杨利民直接说:“吕工,我们都是搞技术的,就不说外行话了。要解决我们这种极端环境下的非接触测温,需要红外探测、弱信号放大、精密光机这三块硬骨头一起啃。全国范围内,同时具备这些能力且面向工厂的,我思来想去,恐怕也只有你们‘红星-清华’这样的顶尖联合体了。这项技术,对我们而言是雪中送炭,不知我们厂有没有这个荣幸,能成为应用试点单位?”

吕辰爽快道:“当然没问题,杨主任尽管申请,我们会提供足够的量,红外测温技术不仅能在电解车间用,在烧结、熔炼工序也能用,能大幅提升温度控制精度。”

杨利民激动地握住吕辰的手:“太好了!这东西对我们太有用了!”

傍晚,杨利民邀请三人和兰大陈助教参加篝火晚会:“咱们金川虽然条件艰苦,但工人们乐观向上。每天晚上,只要不下雨,大家就会聚在一起唱歌跳舞,解解乏。”

厂区空地上,已经燃起了几堆篝火。

工人们围坐在一起,有的拉手风琴,有的唱歌,有的跳舞。

火上烤着全羊,油脂滴在火中,噼啪作响,香气四溢。

杨利民带着四人加入,工人们热情地让出位置,递上烤羊肉和青稞酒。

“来,尝尝咱们金川的烤全羊!”一位老师傅切下大块羊肉递过来。

羊肉外焦里嫩,带着西北特有的香料味道。

青稞酒醇厚浓烈,一口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

酒过三巡,气氛热烈起来。

工人们开始表演节目,有的唱秦腔,高亢激昂;有的跳藏族舞,奔放洒脱;有的说快板,幽默风趣。

上去(个)高山望平川,平川里有一朵牡丹;

比不上咱金川的灯光亮,灯光下是硬铁的儿男。

镍花(儿)开在石头心,心里头揣着个北京;

双手(嘛)挖出个富强国,给子孙留下个太平。

一曲民歌唱完,一位年轻女工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起了《歌唱祖国》。

起初是她一个人唱,渐渐有人加入,最后变成了全场大合唱。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歌声在戈壁滩的夜空中回荡,穿过篝火的烟雾,升上繁星点点的天空。

工人们的脸上映着火光,眼中闪着光。

那是信仰的光,是奉献的光,是在艰苦环境中依然乐观向上的光。

吕辰等人被深深打动,这些在粉尘和高温中作业的工人,在电解槽前专注操作的老师傅,在矿坑深处打眼放炮的爆破工......

就是这些人,用最原始的工具,在最艰苦的环境中,为国家开采出急需的战略资源。

而此刻,他们唱着歌,跳着舞,脸上带着笑。

篝火渐渐熄灭,晚会接近尾声,杨利民站起来,举起酒碗:“来,最后一口,敬所有为国家建设付出的人!”

“干!”众人齐声应和。

第二天清晨,吕辰四人准备离开。

杨利民亲自送他们到厂区门口,握着吕辰的手说:“合作协议我们会尽快落实,高纯镍样品一个月内发到北京。你们放心,金川人说话算话。”

吉普车驶出806厂,再次进入茫茫戈壁。

清晨的阳光照在祁连山的雪峰上,闪着金色的光。

回头望去,厂区在晨雾中渐渐模糊,只有烟囱冒出的烟,像一支笔,在蓝天这张纸上写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