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七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执法堂的。
他站在石阶上,山风从远处吹来,带着天初峰特有的草木清香。阳光依旧明媚,远处的云海依旧翻涌,广场上的弟子依旧来来往往——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孙屠死了。
玄烬也死了。
玄七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的脑海中反复回放着过去的画面——一起护送吴雪惊险,一起追寻筑基丹材料,一起筑基,火峰洞府中那个拍着他肩膀说“有空来坐坐”的兄弟,还有那头从幽烬中诞生、与他生死与共的黑豹。
十年的疏离,换来的竟是永别。
“玄七。”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玄七没有回头。他知道那是厉堂主。
厉无锋走到他身边,负手而立,同样望着远处的云海。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陪着玄七看那片翻涌不息的云。
良久,他开口了。
“你入宗多久了?”
玄七沉默片刻,声音沙哑:“百年有余了。”
“百年……”厉无双点了点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百年里,你见过多少同门死去?”
玄七没有说话。
“你不知道,因为你大部分时间都在闭关,在修炼,在执行任务。”厉无双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知道。执法堂每年经手的弟子陨落案件,少则数十,多则上百,甚至每天都有弟子陨落。有外出历练被妖兽所杀的,有遗迹探险被困死的,有被散修截杀的,也有同门暗中相残的。”
他顿了顿:“孙屠,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玄七的拳头微微握紧。
“修士一生,本就是与天争命。”厉无双继续道,“争得过,便活;争不过,便死。这一路上,有人死在妖兽口中,有人死在遗迹禁制中,有人死在同道的暗算下,也有人……什么都没有做错,只是运气不好。”
他转头看向玄七,目光深邃:“你今天伤心,是因为孙屠死了。但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哪天也会死?”
玄七微微一怔。
“下次任务,下下次任务,你都有可能陨落。或许是更强的妖兽,或许是更险的遗迹,或许是背后捅来的刀子。”厉无双语气平淡,“你做好这个准备了吗?”
玄七沉默。
“修仙之路,从来不是坦途。”厉无峰收回目光,继续望向云海,“修为越高,你经历的离别就越多。你突破了金丹,你的朋友还停留在筑基,你会看着他们一个个老去、死去。你突破了元婴,你的道侣没能跟上,你会看着她白发苍苍、油尽灯枯。你甚至会有后代,他们会叫你老祖,会在你面前出生、长大、老去、死亡——而你还在。”
他的声音低沉下来:“难道你要为每一个人悲伤?”
玄七心头一震。
“修士不是无情。”厉无双说,“但修士不能沉溺于情。悲伤可以,但悲伤过后,该走的路还要走,该修的道还要修。你若因为孙屠的死而消沉、停滞,那才是对他最大的辜负。”
他拍了拍玄七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
“孙屠的仇,你可以报。但那四个散修如今在何处,你不知道;他们叫什么,你不知道;他们长什么样,你也不知道。你能做的,只有变强。”
“等你足够强了,强到没人敢动你的人,强到动了你的人你掘地三尺也能把他们找出来——那时候,你才有资格说‘报仇’。”
玄七缓缓抬起头,看着厉无锋。
厉堂主的面容依旧刚毅,目光依旧如电,但玄七从那双眼睛中看到了一丝……关切。
“多谢厉堂主。”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已经不再颤抖。
厉无双点了点头:“去吧。路还长。”
玄七转身,走下石阶。
他的步伐依旧沉稳,腰杆依旧挺直。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此刻他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烈。
孙屠死了。玄烬死了。
他改变不了这个事实。
但他可以变强。强到有朝一日,再无人敢动他身边的人。强到有朝一日,那四个散修的血,能祭奠孙屠和玄烬的在天之灵。
玄七回到体峰石庐,盘膝坐下。
他闭目内视,体内的金色纹路依旧明亮,银色的气血依旧澎湃。一切如常,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变了。
从今日起,他再无牵挂。
不是无情,而是将所有的情感,都化作了修炼的动力。
他睁开眼,目光平静如水。
“孙屠,你等着。”
然后,起身走向那口药鼎。
金腑之血还有几瓶。贡献点还有不少。
路还长,但他不会再停下来。
体峰后山的石庐中,药鼎里的金色血液沸腾了无数次,又冷却了无数次。金腑之血一瓶瓶消耗,贡献点如流水般花出去,换来的是体内那越来越浓郁的金色纹路,和日益浑厚的气血之力。
《三转金躯》第一转的修炼,从未因任何事而中断。
与此同时,蔡枫的传音也从未断过。乙级任务、甲级任务,清剿妖兽、探查遗迹、护送物资……每一次任务,玄七都冲锋在前,决策果断,与队友配合默契。近十年的时间,他在蔡枫小队中从一个只知蛮干的体修,成长为真正懂得团队协作、懂得临场应变、懂得在关键时刻做出正确判断的战士。
直到这一天。
蔡枫的传音如约而至:“玄七,来外务堂丁字号房间,有事相商。”
玄七收起令牌,起身出门。他隐隐感觉到,这一次,或许与以往不同。
丁字号房间内,蔡枫早已等候多时。
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干练的模样,腰间血纹刀,眼神锐利。见玄七进来,他微微颔首,示意他坐下。
“玄七,你在我小队里,前前后后执行任务,快十年了吧?”
玄七坐下,点头:“九年零七个月。”
蔡枫嘴角微微扬起:“记得还挺清楚。”
他收起笑容,正色道:“这几年,外务堂正式弟子陨落不少,人手紧缺。宗门最近放出了一批正式弟子的考核名额,各小队队长可以推荐临时弟子参加。”
他看着玄七,目光郑重:“我觉得,你现在不管是修为、战力,还是指挥作战、临场应变的能力,都够格了。你要不要去试试?”
玄七的心跳,在这一刻微微加速。
外务堂正式弟子。
他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
他之所以想成为正式弟子,不是因为名头好听,不是因为地位更高,而是因为——正式弟子的资源,是免费的。功法、丹药、法器修补、洞天福地,每月都有定额,无需贡献点。对于他这种修炼《三转金躯》、资源消耗如同无底洞的体修来说,那意味着他可以省下所有的贡献点去兑换金腑之血,意味着他的修炼速度可以再上一个台阶。
意味着,他可以更快地变强。
“好。”玄七没有犹豫。
蔡枫满意地点头,起身道:“走吧,我带你去见陈长老。”
两人离开丁字号房间,穿过外务堂的长廊,来到一间标着“丙”字的静室门前。蔡枫轻轻叩门,恭敬道:“陈长老,弟子蔡枫,带临时弟子玄七前来参加正式弟子考核。”
门内传来一道苍老而浑厚的声音:“进来。”
推门而入,静室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几卷玉简,墙上挂着一幅古老的山河图。书案后坐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面容清癯,双目微阖,周身气息深不可测。
蔡枫抱拳行礼:“陈长老,这位便是弟子推荐的临时弟子,体峰玄七。”
玄七上前一步,恭敬抱拳,深深一礼:“弟子玄七,见过陈长老。”
陈言缓缓睁开眼,目光落在玄七身上。
他的目光并不锐利,甚至有些温和,但玄七却有一种被看穿一切的感觉——仿佛这位长老的目光穿透了他的皮肉、骨骼、脏腑,直接看到了他体内那运转不息的金色纹路和银色气血。
“玄七……”陈言喃喃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微微点头,“老夫听过你。”
他顿了顿,淡淡道:“体峰金锋长老曾向老夫提过你,说你根基扎实,意志坚定,是个好苗子。外务堂这些年执行任务的记录里,你的名字也时常出现。银骨境体修,近十年来参与了大小任务数十次,无一失手。”
玄七心中微微一动。他没想到,这位从未谋面的陈长老,竟对他如此了解。
“弟子惭愧。”
陈言摆了摆手:“你有没有资格戴上外务堂正式弟子的令牌。不是我说了算,通过考核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