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馆里的气氛,一下变了。
原本还在看热闹的人,全都闭了嘴。
中京有人出城。
冲陈王来的。
这话若从寻常人口中说出来,最多只能算一句流言。
可从这个黑衣人口中说出来,就不一样。
因为他敢在黑石关客馆说。
敢在天纪守卫面前说。
也敢在这么多北客、商队、江湖人面前,把这把刀直接亮出来。
张五看着他。
客馆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也都落在他身上。
黑衣人却像没看见。
他只把那封空白拜帖往桌上一推。
“我要见陈王。”
张五没有立刻接。
他只是笑了一下。
“想见王上的人很多。”
“阁下得排队。”
黑衣人抬起头。
斗笠阴影下,那双眼睛有些冷。
“不排。今天我非见陈王不可。”
张五脸上的笑意淡了。
大堂里,有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寒三娘仍坐在窗边。
她没有起身。
只是看向黑衣人的眼神,多了几分打量。
北地祁氏的祁照,则悄悄把手里的茶盏放下。
他觉得今日这趟来得不太巧。
才刚进门,便撞见有人拿命试陈王府的规矩。
张五抬手。
天纪守卫往前一步。
刀没有出鞘。
可那一步落下后,大堂里所有人都能看出一件事。
这些守卫不是摆样子的。
黑衣人也看出来了。
但他仍没动。
“我有消息。”
张五道:“消息可以先给天卫司。”
“陈王听完,会见我。”
黑衣人沉默了一息。
片刻后,他忽然道:“他若不听,黑石关三日内,必有一处血口。”
这话一出。
大堂里终于有人变了脸色。
张五没有动,他看着黑衣人。
“威胁王府?”
黑衣人摇头。
“提醒。”
“提醒也得讲规矩。”
张五伸手,把那封空白拜帖拿起。
“人留下。”
“消息留下。”
“若消息有用,王府自然会记你一功。”
“若消息没用。”
他看了黑衣人一眼。
“你最好真有别的用处。”
黑衣人终于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
像一个人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见到了一口井,却发现井边站着持刀的人。
有些无奈。
“可以。”他终于道。
张五侧身。
“带去客馆后院。”
两个天纪守卫上前。
黑衣人没有反抗。
只是经过张五身边时,他低声道:“你拦不住那些人。”
张五同样压低声音。
“拦不住的,自然有别人拦。”
黑衣人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之后,他没有再说话。
大堂里,却有许多人已经看明白了。
陈王不见客。
但陈王府的门,没有塌。
一个带着急报来的人,都没能越过天纪的规矩。
那他们这些带着礼单、货契、拜帖来的人,就更别想凭几句旧情、几车礼物,直接撞到陈王榻前。
这不是怠慢。
是立规矩。
祁照看着张五的背影,脸上的笑重新挂了回去。
可他心里那点轻视,已经被按下去许多。
他本以为陈一天伤重之后,黑石关最先乱的会是门房和亲卫。
如今看。
这扇门,比他想象中要硬。
寒三娘则垂眸喝茶。
她越发确定,今日先低头交名单,是对的。
江湖人有时最爱讲面子。
可在这种时候,面子若压不住刀,就只是别人桌上的笑话。
对街茶铺二楼。
魏小六将整场看完。
他手里的凉茶已经彻底没了温度。
身旁小吏问道:“司丞,要不要派人跟着?”
“跟。”
魏小六道:“但别贴太近。”
“这种人身上,不一定只有一条线。”
小吏点头。
魏小六又拿起第一张纸。
上头写着冰风谷。
“寒三娘那边,名单交了?”
“交了。”
小吏道:“随行二十七人,炼脏境以上九人,护卫十二人,余下六人是账房、药师和车夫。”
“兵器呢?”
“也交了清册。”
魏小六嗯了一声。
“先按规矩核一遍。”
小吏迟疑道:“她毕竟是旧人,还按这么细?”
魏小六看了他一眼。
“越是旧人,越要先按规矩。”
“旧人若能过规矩,后头新人就没话说。”
“旧人若过不了规矩,那就更该查。”
小吏心里一凛。
“明白。”
魏小六又拿起第二张纸。
北地祁氏。
他看着这四个字,笑了一声。
“药铺那边,祁氏的人还在问?”
“问。”
小吏道:“他们不只问药,还问王府这几日用了多少炭,换过几次夜香,太医院那边有没有请人。”
魏小六没有生气。
反而点了点头。
“有点本事。”
“探伤不问伤,问吃喝拉撒,比只盯着药的人强。”
小吏小声道:“那要扣吗?”
“不扣。”
魏小六道:“让他们问。”
“顺便让他们知道,王府这几日夜里灯没灭,内院药味重,夫人们脸色不好,主公偶尔咳血。”
小吏一惊。
“司丞,这会不会太真了?”
“就是要真。”
魏小六把纸放下。
“假的东西,聪明人一眼就能看出来。”
“半真半假的,才最磨人。”
他顿了顿。
又补了一句。
“不过,别让他们知道主公已经坐稳议事。”
“这条线藏住。”
“是。”
王府东偏厅。
贾沃隆很快见到了寒三娘。
寒三娘进门后,没有摆旧人架子。
她先行礼。
“见过军师。”
贾沃隆笑眯眯地摆手。
“寒谷主客气了。”
“坐。”
寒三娘坐下。
她带来的两个老人没有进来。
人留在外面。
礼留在客馆。
名单已经送到魏小六手里。
这几样事摆出来,已经说明她不是来耍脸面的。
贾沃隆给她倒了一杯茶。
“谷主这次来,是贺喜,还是探病?”
寒三娘没有喝茶。
她看着贾沃隆。
“都不是。”
贾沃隆挑眉。
“那是?”
“补票。”
贾沃隆笑了。
这个说法新鲜。
寒三娘道:“冰风谷以前押陈王,是押前程。”
“如今继续押,押的是命。”
“既然船已经开了,冰风谷不打算半路跳水。”
贾沃隆看了她片刻。
“谷主的话,好听。”
“但老朽得问一句。”
“若陈王这次真伤得很重呢?”
寒三娘终于端起茶杯。
她没有立刻喝。
只是用指腹摩挲杯沿。
“那就更不能下船。”
“为什么?”
“这时候下船,陈王若死,冰风谷也没功。”
“陈王若活,冰风谷就成了第一个跳的叛徒。”
她抬眼。
“军师,我管着冰风谷这么多年,这笔账还是会算的。”
贾沃隆脸上的笑意深了些。
“谷主是明白人。”
寒三娘把茶喝了。
“所以我带了三样东西。”
“第一,冰风谷北线山道图。”
“第二,谷中三处可藏兵、可转粮的冰窟。”
“第三。”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薄薄的玉片。
“这几日,有人经由冰风谷旧路打听黑石关。”
“不是中京的人。”
“像是西境来的。”
贾沃隆接过玉片。
眼神终于沉了一分。
西境。
这两个字,如今比单纯的中京更麻烦。
中京出刀,大体还有迹可循。
西境则不一样。
太平仙盟、旧江湖、朝廷残线、宗门余孽,全挤在那片乱局里。
谁伸一只手出来,都可能套着三层皮。
“谷主这份礼,王府收了。”
寒三娘点头。
“那我能见陈王吗?”
“暂时不能。”
贾沃隆答得很干脆。
寒三娘也不意外。
她起身。
“那我等。”
贾沃隆道:“谷主可以等,也可以先去见安远夫人。”
“军市和粮路那边,她说话比老朽管用。”
寒三娘笑了一声。
“看来陈王身边,位置已经分得很清楚了。”
贾沃隆没有否认。
“乱世里,最怕所有人都觉得自己什么都能管。”
寒三娘走后。
客馆后院,黑衣人已经被带到。赵清霞早在这里侯着。
他身上搜出了三样东西。
一柄短刀。
一枚没有署名的路引。
还有半截被火烧过的纸。
纸上只有两行字。
药材队,走西北。
流民队,过断石河。
赵清霞拿着那半截纸,看了很久。
“第三路呢?”
黑衣人抬眼。
“没有写。”
“还是你不肯说?”
黑衣人沉默。
赵清霞把纸放在桌上。
仲春剑靠在手边。
她没有拔剑。
“你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吗?”
“黑石关。”
“错。”
赵清霞看着他。
“这里是陈王府外第一道门。”
“你能走到这里,是因为你带了消息。”
“但消息救不了你第二次。”
黑衣人道:“我若全说了,你们更不会让我见他。”
赵清霞轻轻点头。
“有道理。不过,我其实更好奇,你为何非见陈王不可?”
黑衣人没有回话,神色稍松。
下一刻。
赵清霞抬手按住桌沿。
整张木桌无声裂开。
裂纹从她掌下蔓延,停在黑衣人胸前三寸。
黑衣人的呼吸一滞。
赵清霞道:“可你似乎忘了。”
“你要见的人,是我夫君。”
“你拿他的命做价码。”
“还要我跟你慢慢谈?”
屋里安静得只剩雨后潮气。
黑衣人终于低头。
“第三路不是人。”
赵清霞眼神微冷。
黑衣人道:“是信。”
“一封送进黑石关内部的信。”
“送给谁?”
“不知道。”
“谁送?”
“也不知道。”
赵清霞看着他。
黑衣人苦笑。
“我只知道,信会比人先到。”
“它不是杀人。”
“是让黑石关自己先乱一下。”
赵清霞没有再问。
她让人把黑衣人带下去。
等屋里只剩自己人时,张五低声道:“夫人,此人可信吗?”
赵清霞拿起那半截纸。
“半可信。”
“为何?”
“他怕死。”
张五一怔。
赵清霞道:“真死士,刚才不会松口。”
“怕死的人,会说谎。”
“但怕死的人,也会留一点真东西换命。”
张五点头。
“那第三路信?”
“查。”
赵清霞道:“王府这几日所有送进来的纸、信、帖子、礼单、药方、账册,全部重新过一遍。”
“谁碰过,谁递过,谁抄过,一个都别漏。”
张五抱拳。
“是。”
傍晚时。
三份结果同时送到陈一天面前。
寒三娘真押。
祁照探伤。
黑衣人半真半假。
三路都不干净。
三路却也都不是全无价值。
陈一天靠在软榻上,胸前闷痛一阵阵往外翻。
高依依站在旁边,没有催他。
赵清霞把那半截纸放下。
刘粉则递上一份新账。
“祁氏的人今日买药后,立刻把消息送出了城。”
“我让人跟了半路。”
“对方很谨慎,换了三次脚夫。”
陈一天点头。
“让他送。”
赵清霞看了他一眼。
“你想让外面知道你伤重?”
“他们本来就知道。圣人出手,如果我不重伤,说不过去。而且我本来就重伤了。”
陈一天笑了笑。
“只是让他们知道得更像真的。”
高依依看了他一眼。
她没说话。
可陈一天知道,她是不赞同的。
至少不赞同他刚能坐起来,就把自己的伤势拿出去让别人称斤论两。
他于是放缓语气。
“依依,这些人已经来了。”
“我就算把门关死,他们也会在门外猜。”
“既然都要猜,不如让他们猜到我们想让他们猜的地方。”
高依依道:“猜错了呢?”
陈一天道:“猜错了,就说明这人不按常理走。”
“那更该早些挑出来。”
赵清霞看着他。
“你现在倒是越来越会说歪理。”
陈一天笑道:“这叫成长。”
刘粉轻轻哼了一声。
“这叫不省心。”
屋里几人的脸色,却因这几句话松了少许。
至少陈一天不是一头撞出去。
他知道自己在拿什么赌。
要是以前,有那么多居心叵测的人就在外面,高低骑脸开大,大囔一声:我陈王的地盘,也是尔等宵小可以放肆云云。
贾沃隆这时进门。
他手里拿着一张刚整理出来的名单。
老书生脸上没什么笑意。
“主公。”
“这次来的,怕不止是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