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亮。
城门下的六本名册,已经送进军情司。
魏小六一夜没睡。
他把求财、投效、献物、诉仇、借名、待查六册重新抄了一遍,又按每个人真正想要的东西,另列暗册。
有人嘴上求财,实际在探伤。
有人自称投效,眼睛却只盯着登仙台。
有人说要替陈王护法,随行车里却连一件像样兵器都没有。
六本明册,是给来客看的。
这本暗册,才是给陈国用的。
贾沃隆过来时,魏小六正趴在桌上给几个名字画圈。
“一夜没合眼?”
“师父也没睡?”
“老朽年纪大了,觉少。”
贾沃隆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顺手把徒弟桌边没吃完的炊饼拿走。
魏小六看了眼。
没敢要回来。
“圈的什么?”
“嘴和脚不一致的人。”
魏小六翻开一页。
“这个柳冲,青河剑派。”
“嘴上说投效,昨夜却派人问了三次,陈国会不会替投效宗门承认旧日品级。”
“他想要的不是差事,是名。”
“改灰册。”
贾沃隆咬了口炊饼。
“还有呢?”
“祁照。”
“明面求财,实际还在探伤。”
“但安远夫人给他的药材生意,他真派人去谈了。”
“两边都做,不冲突。”
“留黄册,暗注半红。”
贾沃隆点头。
“商人求财是本分。”
“他若哪日不求财,只谈义气,反倒要小心。”
魏小六把这一句也记下。
再往后翻。
一张单独压在册底的纸露了出来。
纸上写着两个名字。
谢惊尘。
雏蜂。
贾沃隆拿起那张纸。
“查清了?”
“能查到的,都查了。”
魏小六道:“谢惊尘,二十二岁,碎星剑派少掌门。十年前宗门覆灭时,他才十二岁。”
“蛰伏十年,现灵台境中期。”
“他手里那把剑也叫惊尘,是碎星剑派掌门信物。”
“雏蜂是他从死人堆里捡回来的,无父无母,年纪不详,应当比他小一些。”
“她不是碎星剑派正式弟子,却学了派中最难的藏锋术。”
贾沃隆看着“高庭旧仇”四字。
纸后还夹着一张十年前的旧抄件。
那是碎星剑派山门最后一战的阵亡名册。
墨迹已经淡了。
两百七十三个名字,从掌门、长老一路写到守山杂役。
谢惊尘这些年每到一地,宁可少带衣物,也会把这张纸贴身藏着。
他不是已经放下。
恰恰相反,他记得太清楚。
这种人用好了,是一把肯在绝境里出鞘的剑。
用不好,剑锋迟早会转向他自己认定的仇家,连军令也拦不住。
“他们报的来意呢?”
“投效。”
“没报诉仇?”
“没有。”
魏小六道:“我昨夜让人问过三回。”
“谢惊尘每次都说,仇是他自己的,投效是为了给活人找路。”
“他带来的碎星旧人一共九个。”
“七个肯登记。”
“两个不肯交兵器,被他亲自赶走了。”
贾沃隆把纸放回桌上。
“见一见。”
半个时辰后。
客馆后院。
谢惊尘站在一棵槐树下。
他仍是一身白衣。
衣料已经洗得发旧,袖口也有缝补痕迹,但收拾得很干净。
惊尘剑横在身前。
剑鞘狭长,原本镶嵌星石的位置只剩几个空洞。
昔日大宗少掌门的体面,被十年逃亡磨掉许多。
剩下的,是藏不住的剑意。
雏蜂站在他身后半步。
她穿一身便于行动的深灰短衣,手腕缠着黑布,眉眼并不出众,存在感却很淡。
若不是特意去看,很容易把她当作一道树影。
魏小六走进院子。贾沃隆跟在后面,普普通通,倒像个老书童。
谢惊尘拱手。
“魏司丞。”
“谢少掌门。”
“碎星剑派已经没了。”
谢惊尘道:“叫名字便好。”
魏小六笑了笑。
“那我就直说。”
“你与高庭有仇。”
“陈王与高庭关系匪浅。”
“你来投陈国,叫人怎么信?”
谢惊尘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向腰间长剑。
“十年前,踏碎碎星山门的是青龙庭。”
“领兵的人是苏星河。”
院里几名军情司小吏下意识屏住呼吸。
那是高庭二师兄。
青龙庭主帅。
真阳境后期的大拿。
谢惊尘说这个名字时,语气没有抖。
可他按住剑鞘的手,指骨已经发白。
“我忘不了。”
“也不打算忘。”
魏小六眼神渐冷。
谢惊尘继续道:“但我来黑石关,不是让陈王替我杀苏星河。”
“我也没蠢到以为,带着九个人、几把旧剑,就能逼陈国替碎星剑派扛仇。”
“我只求一条能凭本事往上走的路。”
“至于仇……”
他停了一下。
“若有一日,我有资格拔剑,自会自己去。”
“若一辈子都没资格,那便带进棺材。”
魏小六盯着他看了许久。
“你倒诚实。”
“说假话更容易被你们赶出去。”
“也是。”
魏小六转头看雏蜂。
“你呢?”
雏蜂道:“我跟他来。”
“因为救命之恩?”
“恩已经还过。”
她回答得极快。
三年前那一战,雏蜂替谢惊尘挡下的并非寻常刀伤。
刀锋自肩头切入,几乎斩断半边肺脉。
她在床上躺了四个月,醒来后第一件事,是把当年谢惊尘救她时留下的那枚铜钱还了回去。
谢惊尘没有收。
雏蜂便把铜钱扔进河里。
从那以后,她仍叫他公子,却再没有以奴婢自称。
谢惊尘也不再替她决定去留。
谢惊尘侧头看了她一眼。
并不意外。
魏小六却来了兴趣。
“怎么还的?”
“三年前,星阙州山口,他被围。我替他挡了一刀,差点死。”
雏蜂语气平淡。
“他捡我一命,我还他一命。”
“现在还跟着,是我愿意。”
这句话让贾沃隆多看了她一眼。
知道还恩的人不少。
知道恩还完之后,自己仍是自己的人,不多。
谢惊尘也没有把雏蜂的选择理所当然地算到自己头上。
至少两人之间,不像主仆。
更像一前一后走了太久,暂时还没有分路的同行人。
魏小六从袖中取出两块木牌。
“陈国不怕你们记仇。”
“怕的是你们拿陈国的兵,去填自己的仇。”
“所以先不授职。”
“入观察册,领一件差事。”
谢惊尘接过木牌。
“什么差事?”
“护送一批药货。”
魏小六道:“从外棚送去北三仓。”
“一路上会有人跟。”
“你们的任务不是把跟路的人全杀了。”
“是记住谁跟,跟到哪,在哪儿换人。”
谢惊尘皱眉。
“只看,不杀?”
“若对方先动刀,可以杀。”
“若没动,就带回来。”
“这算考校?”
魏小六笑道:“算活。”
“陈国不养闲人。”
药车在巳时出发。
一共五辆。
车上装的是边角药材,价值不算高。
路线却很绕。
先从客馆后巷出去,再过染坊,绕军市南口,最后才往北三仓走。
谢惊尘骑马跟在第一辆车旁。
雏蜂没有骑马。
她坐在最后一辆车尾,像个随行账房。
车队刚离开客馆,便有两个人跟了上来。
一个卖针线的妇人。
一个挑水的老汉。
到染坊外,妇人消失。
换成一个跑腿少年。
再过两条街,挑水老汉进了酒铺,酒铺二楼却多出一扇刚刚推开的窗。
谢惊尘看见了。
他握剑的手动过几次。
每一次,都忍住了。
雏蜂坐在车尾,眼睛像没往旁边看过。
等车队进入军市,她忽然跳下车。
“停。”
车夫勒住缰绳。
谢惊尘回头。
“怎么?”
雏蜂没有回答。
她走到第三辆车旁,从车夫腰间摘下一块木牌。
木牌正面写着货号。
背面盖着安远夫人的小印。
看起来没有问题。
雏蜂以指甲沿木牌边缘轻轻一刮。
一层薄木皮脱落。
里面露出另一个数字。
“牌被换过。”
谢惊尘眼神一沉。
车夫吓得脸色发白。
“不关小的事!”
“小的从外棚领车时就是这块牌!”
雏蜂看向他的手。
虎口有新鲜木刺。
“你摸过夹层。”
车夫转身便跑。
谢惊尘长剑出鞘半寸。
一粒石子比剑更快。
雏蜂踢出的石子撞在车夫膝弯。
那人扑倒在地。
惊尘剑随后横在他颈侧。
谢惊尘看了雏蜂一眼。
“你早发现了?”
“出客馆时。”
“为何不说?”
“想看他把车带去哪。”
谢惊尘沉默片刻,收剑。
“你适合军情司。”
雏蜂道:“不去。”
“为何?”
“不喜欢填册。”
车夫被押回。
第三辆药车则按原路继续走。
到了北三仓外,仓门没有开。
张五站在门前。
“人抓了?”
谢惊尘道:“抓了一个。”
“跟路的呢?”
谢惊尘一口气报出七处换人位置。
一人不少。
张五眼里多了几分认可。
“没有乱拔剑,算你过第一关。”
谢惊尘听出话外之意。
“还有第二关?”
“入陈国哪有这么容易。”
张五侧身让路。
“不过,王上愿意见你们一面。”
王府偏厅里。
陈一天只披了一件外袍。
他没有坐主位,而是坐在窗边晒太阳。
谢惊尘进门后,第一眼便看见他苍白的脸色。
第二眼,才看见那双眼睛。
谢惊尘原以为,一个被圣人重伤、又被天下人围门的年轻王者,眼里多少会有疲惫和戒备。
可陈一天看他时,更像在看一把尚未入库的剑。
先看锋刃。
再看锈迹。
最后看这把剑会不会反伤自己人。
“见过陈王。”
谢惊尘行礼,面露苦涩。曾几何时,他听闻陈一天称王,眼里可都是不屑。
雏蜂也随之俯身。
陈一天道:“听说你恨高庭。”
谢惊尘没有回避。
“是。”
“本王将来可能要借高庭的兵。”
“知道。”
“也可能与苏星河并肩。”
谢惊尘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惊尘剑在鞘中轻轻一响。
雏蜂没有看他。
也没有替他说话。
过了片刻,谢惊尘才道:“若我在陈国军中一日,便守一日军令。”
“若有一日我守不住,会先辞职,再拔剑。”
陈一天笑了。
“好。”
“仇可以记。”
“本王不逼你忘。”
“但在本王旗下,刀先按陈国的规矩拔。”
谢惊尘低头。
“谨记。”
陈一天又看向雏蜂。
“你比他更会看人。”
雏蜂道:“他比我更会用剑。”
“以后未必。”
雏蜂愣了一下。
陈一天已经摆手。
“先回去。”
“观察期内,领军饷,不授官。”
“立了功,再谈位置。”
两人退出偏厅后,谢惊尘沿回廊走了很久。
他忽然问:“你觉得陈王如何?”
雏蜂想了想。
“不像传闻里那么莽。”
“还有呢?”
“比你小。”
谢惊尘脸色一黑。
“我知道。”
雏蜂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两人刚走出王府,张五便从后方追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薄符。
“这是从那车夫鞋底夹层里搜出的。”
薄符只有巴掌大。
正面一片空白。
背面却印着一枚极淡暗纹。
雏蜂看了一眼。
那暗纹像一座被云遮去大半的丹炉。
张五道:“大京供奉院的印。”
“你们的第二件差事来了。”
谢惊尘接过薄符,没有急着追问。
他把惊尘剑连鞘放到桌上,先问了一句。
“此行听谁的?”
张五道:“魏小六定线,帝刃收口。”
“你们负责把符送到该看的人眼前,再盯住谁最想把它拿回去。”
谢惊尘点头。
“明白。”
雏蜂却问:“若来拿符的是陈国人?”
张五看向她。
“一样抓。”
雏蜂这才伸手接过另一块任务牌。
她要确认的从来不是敌人来自哪里。
而是陈国的规矩,会不会在碰到自己人时忽然变软。
张五的回答,让她第一次觉得,这座新立的王城或许真能待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