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黑法剑落下时。
黑石关东南角先亮起一道金线。
金线沿着城墙根飞快游走。
一分二。
二分四。
转眼连上附近六根雷击木阵旗。
地脉深处传来沉闷震响。
像有一头沉睡多年的巨兽,在城下翻了个身。
下一瞬。
灰黑剑锋斩在淡金光幕上。
轰!
城外三里旷野,尘土被气浪推成一圈土墙。
黑石关城头,所有旌旗同时向后绷直。
客馆里的人被惊得冲出房门。
有人以为朝廷大军已经攻城。
有人抱着兵器便想往外跑。
天纪守卫早把各院门口堵住。
“回屋!”
“陈国接阵期间,擅离住处者入黑册!”
寒三娘站在窗前,只看了一眼城墙上方未破的金光,便转身把冰风谷几个老人按了回去。
“坐着。”
“谷主,那可是三十六名金丹!”
“三十六名金丹都没把阵劈开,你们出去能做什么?”
老人不说话了。
祁照那边更干脆。
他让人把门窗关好。
自己拿着刚签下的药材契,坐到屋里最稳的一张椅子上。
陈国若挡不住这一剑。
这张契就是废纸。
陈国若挡得住。
他便是四方观望之中,最早按新规做成生意的那批人。
风险和利润,从来一张桌上吃饭。
城外。
第一剑散去。
淡金光幕只向内凹了三尺。
随着地脉玄气与阵眼灵气回流,很快恢复如初。
罗敬仰头看着。
他身后三十六名灰袍法修,却有六人脸色发白。
三十六人结阵,法力确实能拧成一股。
可力是一起出的。
反震却要各自经脉去接。
真金丹只是胸口发闷。
伪丹丹胎里的裂隙,已经被震得再次张开。
罗敬没有立即出第二剑。
他抬手道:“一组退半步。”
“三组补东位。”
“所有人服半粒稳丹丸。”
不是一粒。
更不是两粒。
半粒只够他们再撑一轮。
今天本就不是来拼命。
他要量的,是阵。
几名跟在队伍后方的探阵符修同时打开木箱。
箱中整整齐齐码着百余张符。
颜色各不相同。
赤符测火行阵力。
青符测地脉流向。
白符记录光幕回弹。
还有十几张灰符,没有半点法力气息,像普通草纸。
罗敬指尖一点。
第一批十二张探阵符升空。
没有一起撞阵。
而是分成前后四层,从东南节点不同高度贴上光幕。
赤符最先燃烧。
火光沿阵幕向两侧流动。
青符随之贴地。
白符则停在半空,将每一道阵光变化拓入纸面。
王府地下阵室。
高依依站在阵眼前。
十二枚极品灵晶嵌在圆形阵盘四周。
晶体内部,精纯灵气如液体缓缓流转。
斗圣神洲没有天地灵气。
天罡护山阵能有今日威势,一半借的是黑石关地脉与天地玄气,另一半则全靠这十二枚极品灵晶撑起法阵最精密的变化。
阵外每多一张探阵符。
阵盘上便多一个细小光点。
高依依没有把所有符一次震碎。
那样看似痛快,却会把大阵最强的反击方式暴露出去。
她只调动阵光,让赤符见到火。
让青符见到一条故意偏开的地脉支流。
至于白符。
她让阵幕回弹慢了半息。
天罡护山阵完成不久。
真正承受同层次军阵试探,还是第一次。
高依依不觉得阵法建成,黑石关便从此高枕无忧。
阵是死物。
主持阵法的人、埋旗的位置、阵眼灵晶的损耗、城中每日新添的房屋道路,都会让它与昨日不同。
二环城墙仍在修。
东南角地下又新挖过一条排水沟。
近日几百来客住进外城,高依依为了不把未查清的人纳入核心阵域,主动收过一次阵界。
这些变化都不是错。
可每一次调整,都会留下新的接缝。
敌人今日敲的,正是这些接缝。
她要做的不是假装它们不存在。
而是让对方用真符、真法力替自己把薄处一一试出来,再决定哪一处该补,哪一处可以故意留下。
即便是天级阵法,也远远没有完美无缺的地步。
完全没有缝的墙,往往只是主人还不知道缝在哪里。
阵外符师迅速记录。
罗敬看着传回的数据,眉头却越皱越紧。
太顺了。
他们想测什么,黑石关便让他们测到什么。
像一个明知道有人在门外听墙根的人,故意在屋里说话。
每一句都是真的。
拼在一起,却未必是真相。
“换北位。”
罗敬道:“第二批符,不按原序。”
探阵符修立即打乱符色。
二十四张符同时飞起。
这次不只撞东南节点。
有六张突然转向城门。
八张升上高空。
剩下十张贴着地面,试图钻进城墙根处的阵旗阴影。
高依依的手指在阵盘上连点十余次。
城头三十六根阵旗依次亮起。
金色光幕不再只挡。
而是如同水面般旋转起来。
撞向城门的符,被引去东墙。
升到高空的符,又被阵幕弧顶压回地面。
贴地那十张最麻烦。
它们本就不求穿阵。
只要在阵旗附近留下一点符灰,便能看出阵法以何种力量消解外物。
登仙台弟子早守在各处。
拓跋灵儿站在内城东南阵旗旁,手持阵盘,一道道报出符位。
“东三,青符两张。”
“南一,白符一张。”
“地脉下还有三张,往何牛那边去了。”
高依依的命令从传音玉中传来。
“不必追三张。”
“封它们回路。”
何牛带安全司掀开地沟石板,将三根早已备好的玄铁钉砸入地脉支口。
探阵符钻进去容易。
想把记录带出去时,却发现原路已经被厚土之力堵死。
三张符在地底转了几圈。
最终灵力耗尽,变成废纸。
何牛让人把三张废符连泥一起挖出。
不烧。
也不丢。
每一张都按落点、钻行深度和停留时长封进木盒。
安全司的人不懂阵法。
他们却懂修墙。
哪块砖被敲过,哪段地基进过水,今日不记,等真正塌时便只剩一句“怎么突然塌了”。
何牛跟着陈一天最早学会的,便是把这些看起来不起眼的小事,提前钉进册子。
等这一战过去,东南角那条排水沟必然要重修。
但不是现在。
现在修,等于告诉罗敬,他已经敲对了地方。
申南山也在阵室。
他是帝刃的人。
法修根底却在登仙台。
昨夜追过符虫后,高依依便把他临时叫来,让他跟着看今日这场阵符攻防,多学点东西。
申南山面前也摆着一只小阵盘。
上面光点太多。
他起初看得眼花。
同样的赤色,可能是火符,也可能只是朱砂。
同样的白色,一张记录阵光,一张却暗藏割裂符线。
他几次想开口。
又怕报错。
高依依没有催。
只问:“你昨夜为何能认出听风砂?”
“书上看过。”
“今日这些,书上也有。”
申南山定了定神。
不再追每一张符。
只看它们进阵前后,哪一道光少了,哪一道光又多了。
片刻后,他忽然指向阵盘最边缘。
“夫人。”
“那张灰符不对。”
听到传音的拓跋灵儿也看过去。
阵盘上只有一个极淡灰点。
没有火。
没有灵力。
甚至没有撞阵后的震动。
“哪里不对?”
申南山额头冒汗。
“它进来的时候,和一张白符叠在一起。”
“白符碎了。”
“它没有碎。”
“可阵盘上,也没有它被弹回去的痕迹。”
高依依抬眼。
灰符不是穿过了大阵。
它在接触阵幕的一刻,直接散了。
散得太干净。
像它本来就不需要进来。
“记住位置。”
“先不动。”
申南山立刻把那处灰点圈住。
城外第二轮试符结束。
罗敬再次抬手。
三十六面阵旗转向。
灰袍法修口中同时吐出一口长气。
气息经阵旗汇入上空。
那柄散去的灰黑法剑,再次凝聚。
这一次,剑身比先前更实。
三十六人耳后青筋也跳得更厉害。
罗敬看见了。
却没有停。
不出第二剑,他们今日得到的阵法回流数据便少一半。
“斩。”
法剑再落。
剑锋却在触阵前一分为六。
一剑敲一处。
六道剑光几乎同时落在东南六个相邻节点。
高依依手掌压住阵盘。
十二枚极品灵晶同时亮起。
阵内地脉玄气如大河倒卷。
六处光幕没有各自硬接。
而是将冲击向内层层传递。
第一处承三成。
第二处承两成。
剩下力量沿城墙、地脉与三十六根阵旗不断摊开。
等传到王府阵眼,只剩一道轻微震动。
陈一天坐在阵室外的石阶上。
手里还端着没喝完的药。
震动传来时,药面荡开一圈细纹。
他低头看了一眼。
“就这?”
赵清霞站在旁边。
“你很失望?”
“本王还以为能泼出来一点,正好少喝一口。”
赵清霞伸手,把药碗往他嘴边推了推。
“一滴都别少。”
陈一天认命喝完。
阵外六道剑光已经崩散。
三十六名灰袍法修中,有九人耳边见血。
一人膝盖微弯,险些跪下。
罗敬抬手扶住那人肩膀。
没有让他真跪下去。
“今日到此。”
一名探阵符修急道:“大人,阵心还没测出来。”
“再测,人就碎了。”
罗敬看向黑石关。
天罡阵的阵心,当然还在城内。
可他已经得到想要的第一层答案。
三十六人,破不了阵。
甚至逼不出阵法真正杀招。
要想斩陈一天,不能只从城外硬劈。
必须先在里面开一道缝。
他下令收旗。
灰袍法修动作仍然整齐。
只是比来时慢了许多。
城头无人追击。
也没人趁他们虚弱放箭。
张五只是让书吏把每个人的脚步、伤势与阵位重新记了一遍。
罗敬回头看见这一幕,心里最后那点轻视也散了。
陈一天没有出城。
陈国却接住了他们。
这比陈一天带伤冲出来斩几个人,更麻烦。
城中也在此时重新响起铁匠铺的锤声。
最初只有一下。
很快,第二家、第三家也跟着开工。
卖炊饼的老汉掀开炉盖,把因为看阵而烤焦的一张饼扔给老黄。
老黄叼起焦饼,跑了两步,又被大鹅追上。
一狗一鹅围着半张黑饼,在街口再次打了起来。
客馆里那些一直贴窗观望的人,看见这一幕,才后知后觉地发现。
黑石关没有赢一场大战。
只是接了两剑。
可城里的日子,没有因为三十六名金丹站在外面便停下。
有时候,这比城头喊多少句“不怕”,更能让人信这面王旗还立得住。
灰旗队退到五里外时。
阵室里,那枚被申南山圈出的灰点终于有了变化。
不是城外。
而是城内。
东南节点附近,一口多年不用的旧井旁。
一名负责搬运阵材的小吏,刚把一捆新换的阵绳送到井边。
阵绳外裹着一层旧纸。
纸是从来客礼单上裁下来的空白边角。
前几日经过城门白册、客馆抄录、军市复核。
上面有三道正常编号。
没有毒。
没有法力。
也没有生命气息。
谁都没有理由把一张干净旧纸,当成闯阵之物。
可就在城外灰符散去的同一刻。
包装阵绳的纸背,浮出一枚针尖大小的昆仑云纹。
云纹亮了一下。
随即脱离纸面。
没有往王府去。
也没有攻击阵旗。
它只贴着井沿滑落。
坠入井底。
井中原本还能照见一线天光。
云纹落下后。
那点光,忽然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