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爹让我给你带句话。”
申镇世说完。
陈一天半晌没有出声。
我…爹?
中院周围还有人在搬断木、抬伤员、封阵眼。
天纪守卫从塌墙下拖出一只变形铁闸,铁轮碾过碎砖,发出刺耳摩擦声。
这些动静都很近。
陈一天却像忽然听远了。
陈大山失踪时,他还只是留燕村一个猎户之子。
家里那张旧弓挂在墙上。
猎刀磨得很薄。
后院还堆着男人来不及劈完的半垛柴。
村里有人说他爹死在山里。
也有人说遇上了妖。
再后来,陈一天一路走出留燕村,走过落阳县、黄石关、黑石关,见过的事越来越大。
大到一个猎户失踪,似乎只配压在旧事最底下。
可他从未真把那件事放下,他毕竟继承了原身所有记忆。
只是一直没有时间回头。
“他还活着?”
陈一天问。
申镇世点头。
“至少我过界天之前,他还活着。”
陈一天喉结动了一下。
“在哪?”
“北俱卢洲。”
“做什么?”
“不知道。”
申镇世没有用一堆听起来安慰人的废话填空。
“我只知道,他在那边待了不短时间。”
“熟悉妖庭几条巡山路,也知道高庭真锚在哪里。”
“我被三路追兵咬住后,是他把两名化神妖王引去了假路。”
“真锚附近那些箭,也是他的人射的。”
陈一天想起十二元辰共鸣时,那枚山字铁牌和雪地箭孔。
原来不是高庭暗探。
是他爹?!
“他为何不一起回来?”
“没问。”
申镇世道:“我当时后面跟着一头接近合体境的妖物,远处还有妖圣神念。能说三句话,已经算那只猴子腿短。”
陈一天被这句说得想笑。
嘴角刚动,又压了回去。
“他说什么?”
申镇世从残破黑甲内侧取出一块铁牌。
铁牌裂成了两半。
中间那个“山”字只剩一半笔画。
“第一句,让我往真锚走。”
“第二句,让我替他看看你。”
“第三句。”
申镇世把铁牌递过去。
“让你别去找他。”
陈一天接过铁牌。
铁很普通。
边角磨得发亮。
像猎户挂在弓囊旁边,用来认自己东西的旧牌。
没有灵气。
也没有暗藏传音。
可他握住时,仍觉得熟悉。
“没别的了?”
“还有半句。”
申镇世想了想。
“他说,你若问他为何不回来,就告诉你,镇不了岳的人,总得先替儿子镇住一座山。”
陈一天低下头。
这次真笑了。
笑着笑着,眼眶却有点发热。
“这老东西。”
“许久不见,还是这么爱吹。”
申潇雪站在旁边,没有接话。
她小时候见过陈大山一次。
印象里只是个笑得爽朗的猎户。
现在才知道,那人带着真阳境巅峰修为,在北俱卢洲替申镇世清出了一条回家的路。
陈一天把铁牌收进贴身衣襟。
没有继续追问。
申镇世知道的已经说完。
他爹既然特意让人带话说别找,便说明北俱卢洲那条线还不能碰。
如今他连黑石关都未必守得住。
真冲进妖族天下找人,不叫孝顺。
叫送一家两口一起上路。
“多谢。”
陈一天看向申镇世。
“这份情我记着。”
“谢早了。”
申镇世指了指肩头妖骨。
“先找人替我把这东西拔了。”
陈一天这才发现,妖骨残矛周围的黑甲已经被毒血黏住。
伤口并没有继续往外流血。
可越是不流,越说明毒正在往里压。
高依依走过来。
她手里的荒天剑锋早已散去。
“进屋。”
申镇世看她一眼。
“你能拔?”
“不能。”
高依依回答得很平静。
“但这里若连妾身都不能,其他人更不能。”
申镇世点头。
“有道理。”
临进屋前,他又回头看了陈一天一眼。
“你也来。”
“为何?”
“按着我。”
“你镇岳,我灵台。”
陈一天指了指自己垂着的右臂。
“拿什么按?”
申镇世道:“那就看着。”
“免得一会儿你觉得自己伤得最重。”
陈一天脸色一黑。
申世杰在旁边想笑。
被申镇世扫了一眼,立刻把嘴闭上。
偏厅临时铺了一张木榻。
申镇世趴下后,高依依先切开伤口周围破甲。
妖骨矛头有三道倒钩。
每一道都卡在肩骨里面。
直接拔,会连骨带肉撕下一大片。
主要是镇岳境的骨肉,到底有多强,她也很好奇。
高依依让申潇雪以法力封住三处血脉,自己用银针一根根探清倒钩位置。
申世杰端着接毒血的铜盆。
手很稳。
至少开始时很稳。
第一根倒钩被削断后,申镇世背后肌肉猛地绷紧。
木榻四条腿同时陷进地砖。
铜盆里的水跟着一晃。
溅了申世杰一手。
申镇世偏头。
“手抖?”
“没抖。”
“水自己动的?”
“屋子刚才晃了一下。”
“出去几年,学会嘴硬了。”
陈一天在旁边道:“这点随我,我可是他师父。”
申潇雪白了他一眼。
“你还挺骄傲?”
“这叫教徒有方。”
高依依手中银刀忽然一转。
第二根倒钩被切断。
申镇世没出声。
陈一天看得肩膀都跟着疼。
“娘子,你下手能不能先说一声?也好让为夫好好观摩刀斩镇岳有无意境。”
“说了,他会绷得更紧,就不好斩了。”
“比法宝如何?”
“差点意思。”
屋里短暂安静。
“我听得见。”
申镇世眉头跳了跳。
申世杰没忍住,噗地笑了一声。
这回铜盆真晃了。
申镇世闭上眼。
“一百遍自陈。”
“老大,关我何事?”
“端盆不稳。”
“刚才是姐夫说话……”
“一百二十遍。”
申世杰彻底老实。
第三根倒钩削断后,高依依让所有人退开。
她握住残矛。
一次拔出。
黑血从伤口里喷进铜盆。
落水之后没有散开,反而凝成十几只细小黑虫,沿盆壁往外爬。
申潇雪抬手结冰。
高依依以灵火覆上。
黑虫在冰中扭动片刻,才彻底不动。
“毒已入骨。”
“今夜不能再全力动手。”
申镇世坐起身。
“明日呢?”
“也不能。”
“后日?”
“你若老实养伤,三日后可以用七成。”
镇岳境,好强的恢复力。
陈一天惊讶。
申镇世皱眉。
高依依补了一句。
“你若不老实,什么时候能动,妾身不知道。”
申镇世沉默片刻。
“三日太久。”
“镇妖长城还在打。”
这句话让屋里的轻松淡了。
他回到斗圣神洲,不等于北俱卢洲那边停手。
妖庭丢了一段山河武运。
又让一名人族新镇岳活着过界。
它们只会把怒火砸向镇妖长城。
申镇世必须回去。
不是继续厮杀。
而是把自己带回来的镇岳山势落稳,替义父申定北接住至少一处主阵。
义父天下第一,至少是明面上的天下第一,看似没有怎么动武,但只要他们几个清楚,义父身上的担子,从来没有松过。
如果没有眉先生和义父,这座天下早就完了。
“我最多在黑石关留到天亮。”
申镇世道。
“天亮后回高庭。”
“小子,下一次有人来,我赶不回来。”
陈一天靠在窗边。
“下一次会是谁?”
“不知道。”
“今日是两名真阳、四百多金丹。”
申镇世看了一眼桌上已经冷掉的药。
“明日可能是昆仑残仙。”
“也可能是妖族大部。”
“你城门上挂着一个化神巅峰的头,手里又有两件仙兵。黑石关能斩顾无隙,说明这里不好咬。”
“可越不好咬,想咬的人越会带更硬的牙。”
陈一天没有反驳。
院外送来战报。
张五亲自进屋。
“主公。”
“我方战死十一人。”
“其中城防阵脚七人,传讯线四人。”
“重伤二十九,轻伤还在统计。”
“王府核心无人身死。”
“敌方留下一名灵台境后期尸体。”
“金丹军中阵当场死六人,至少十七人丹胎重裂,短时间无法再战。”
“其余两阵已经退到三十里外。”
陈一天问:“两名真阳?”
“左眉那人左臂折断。”
“另一人胸前有神火灼伤。”
“都退了。”
“断联的还剩九人?”
“九人全数退出城内。”
张五道:“谢惊尘在城北追上其中一人,削下半截衣袖,没有继续追。”
“雏蜂顺着那截衣袖找到一个临时接应点。”
“人已经撤空,只留了两枚用尽的上品灵石。”
陈一天点头。
“给谢惊尘记功。”
“雏蜂单记一笔。”
张五领命后没有立刻走。
“还有一事。”
“城外那些昆仑旧脉与妖族都退了。”
“客馆里东境来客也在连夜收拾东西。”
“要拦吗?”
“不拦。”
陈一天道:“今日他们没出手。”
“不能因为他们想过,便把所有人都扣成敌人。”
“让老六记清谁先走、往哪走。”
“是。”
同一时间。
三十里外土丘。
姬幼微也拿到了损耗。
六人死亡。
十七人新列重伤。
加上留在盐堡的十一人。
目前能继续结阵者,四百六十一。
甲一左臂断裂。
甲二右胸神火灼伤。
十名断联武修,死一人。
其余九人已经归队。
姬幼微把每一个数字写进军册。
没有把中阵崩溃全推给罗敬。
也没有因为申镇世突然归关,便说这是天意。
敌人有援手。
援手此前已经通过辰龙令、镇岳雷动和高庭回抽露过三次。
是她选择在这个窗口落刀。
赢了,便能拿陈一天。
输了,也该由她记账。
“向父皇报。”
“陈一天未擒。”
“两仙兵均已确认。”
“申镇世已成镇岳,自北俱卢洲归关。”
“金丹军现余四百六十一人可战。”
内侍问:“是否请罪?”
姬幼微合上军册。
“不写。”
“父皇若要治罪,不差这两个字。”
“传令,退回盐堡。”
“乱界盘暂不还祖殿。”
“为何?”
姬幼微看着主盘深处那点已经熄灭的银芒。
“借盘的人借我们的眼,看见了陈一天的退路。”
“现在还想立刻拿回自己的眼。”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她将主盘收入匣中。
又看向黑石关方向。
“陈一天若继续留城,下一次围门的人只会更多。”
“他若够聪明,就会走。”
“若他走呢?”
“朝廷追人。”
姬幼微道:“不再拿兵去磨一座有镇岳刚刚踏过的城。”
黑石关。
偏厅里很快坐满了人。
贾沃隆、刘粉、赵清霞、张五、魏小六都在。
高依依替申镇世包好肩伤后,也坐到了陈一天身侧。
没有人庆功。
胜是胜了。
可所有人都明白,这一场只把眼前的刀打退。
申镇世先把话说清。
“我不是来替你们做决定。”
“黑石关是你们的。”
“守还是走,陈一天自己定。”
贾沃隆捻着一粒不知从哪里摸来的瓜子。
这回没吃。
“主公。”
“城能修。”
“阵也能修。”
“今日断了五条线,咱们的第三条人线还是把消息送到了。”
“这说明陈国没有一碰就散。”
陈一天道:“所以更不能把所有人留在这里,陪我等下一把更大的刀。”
赵清霞抬眼。
“你想离城?”
“嗯。”
屋里安静下来。
刘粉第一个问:“走多久?”
“不知道。”
“政令谁签?”
“先按已经定下的规矩走。”
“大事由你们合议。”
刘粉继续问:“军市、三仓和登仙台的灵晶怎么办?”
“该留的留。”
“不能因为我走,城里法修便断粮。”
高依依问的是另一件事。
“谁同行?”
“还没定。”
赵清霞道:“路线呢?”
“也没定。”
“什么都没定,你便先说离城?”
陈一天看向她。
“因为先要确定的,不是哪条路。”
“是我还留不留。”
“顾无隙来,是为了两把仙兵。”
“姬幼微这次来,是为了抓我、逼我的退路。”
“城外那群人今日没动,不是他们忽然讲道义。”
“是老大这一拳,让他们觉得今日不划算。”
“可他天亮就走,高庭也要自己的敌人,我们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高庭身上。”
“到时我若还坐在王府里,所有人便会继续拿黑石关试。”
这也是陈一天今天的感触。
王大力没被叫进来。
李玉瑶、苏思瑶也不在。
这还只是最小范围的决定。
可陈一天说出这些话时,仍觉得胸口那几道圣痕比方才更疼。
这里是他打下来的。
从一座快被荒年和腐朽军官吃空的小关,变成如今有军市、有登仙台、有三仓、有王旗的陈国根基。
没人比他更舍不得。
不过,正因如此,他才要走。
“黑石关可守。”
“陈国也没乱。”
陈一天看着屋里这些一路跟来的人。
“真正不能继续留在这里的,是我。”
贾沃隆终于把那粒瓜子放进嘴里。
嚼了两下。
“主公若走,追兵会跟。”
“城便能喘气。”
陈一天道:“对。”
贾沃隆点了点头。
“那便走。”
赵清霞转头看他。
“你同意得倒快。”
“老朽舍不得主公。”
贾沃隆叹气。
“可总不能因为舍不得,便把他绑在院里,等人一拨拨来抢。”
“再说。”
“主公最会惹事。”
“他走远些,黑石关说不定真能安静几日。”
陈一天没好气道:“你这是同意,还是赶人?”
“都有一点。”
屋里有人笑了一下。
笑意很短。
却让沉得发闷的气松开一线。
陈一天没有马上宣布弃关。
也没有说今夜便走。
他看向张五。
“王旗不撤。”
“城门照开。”
“军市、三仓、登仙台、武神宫,全照常。”
“对外一个字都别漏。”
“所有机构按最坏情况,先自己运转三日。”
张五起身。
“是。”
陈一天又看向魏小六。
“从现在起,准备假行踪。”
“不只一条。”
“至少让外面的人看见四条。”
魏小六点头。
“属下明白。”
赵清霞还在看他。
“那真的人呢?”
陈一天沉默片刻。
“等假路都走起来。”
“再走。”
他抬手按住贴身衣襟里的山字铁牌。
父亲尚在北俱卢洲。
黑石关也还在。
他忽然发现。
离开不一定等于失去。
有时候,是为了以后还能回来。
“王旗不撤。”
陈一天重新说了一遍。
“人,先分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