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次手臂的高扬,划开面前滚烫的空气,那划开的弧线,也带上了一种久经捶打后的、绵长而柔韧的韧性!如同大凉山深处,那些在寒冬风雪中看似枯槁、却深埋生机、等待春风的劲草。
汗水,依旧如同永不止息的溪流,沿着他年轻却已初具棱角的身体线条淋漓滚落,在火光下闪着古铜色的光。颈间那枚狰狞的狼牙,依旧在每一次沉重的顿足带动身体的摆动中,沉闷地撞击着他滚烫的锁骨肌肤,发出如同远古部落祭祀时、那单调而执着的搏动声响。
但是,那双曾经被极致感激点燃、被炽热难舍灼烧、被沉重离别拉扯到几乎皲裂的眼睛,已不再仅仅死死锁定那一个方向(周雅)。
而是,更深邃地、更辽远地、仿佛穿透了眼前的一切,投向了更广阔无垠的时空维度——
投向了头顶,那片被篝火映亮一角、其余部分却被深邃与永恒的静谧牢牢统治的、亿万点冰冷星芒闪烁、浩瀚而神秘的星空!
投向了脚下,这片浸润了父辈与祖祖辈辈血泪汗水、埋葬过无数古老亡灵与故事、此刻又在他们脚下炽热舞蹈、不断孕育着新生代脉搏与莽撞希望的、深沉!厚重!无言却承载一切的——红土地!
两个年轻的身影。
一个在舞圈风暴的核心,沉默而刚毅地律动着,每一次顿足都仿佛要将生命的印记刻入大地,汗水砸落在滚烫的尘埃里,留下转瞬即逝的深色印记。
一个在涌动人潮的孤独边缘,忘我而疯狂地旋转跳跃,靛蓝裙摆如幽深夜空下翻卷的、绝望又希冀的旋涡。
鼎沸的、统一着“扎西德勒”的声浪,如同无法逾越的、温暖的铜墙铁壁,将他们隔绝在两个看似相近、实则遥远的沸腾空间。
跳跃的火舌与蒸腾的烟霭,构筑起炫目迷离的光影屏障。
六年同窗累积的微妙隔膜、少男少女的骄傲与误解、那些未曾言说的隐秘关注、各自心底迥异却同样激烈的愁绪与心事……与此刻这场焚尽万物的告别烈焰相比,仿佛都化作了微不足道的尘埃。
没有语言的交汇。没有肢体的触碰。甚至没有目光在虚空中的再次对接。
只有各自的内心,同样被这场焚尽矫饰、荡涤魂灵的烈火把祭典所洗礼!同样被这场排山倒海、足以摧毁脆弱意志的情感风暴所肆虐!冲刷!
最终,在狂澜渐息的深处,沉淀下来的,或许是一片空旷的、浩渺的、却也蕴含着被共同烈焰焚烧过后、某种奇异澄澈与蛰伏力量的——精神滩涂。
只有他们各自的生命,在这足以焚尽天地万物的终极篝火旁,在今夜,都以自己截然不同的方式,燃烧到了——
最本质!最纯粹!最不顾一切、倾尽所有的——“完全燃烧”态!
那,或许是生命在面对无可抗拒的巨大变迁与离别时,所能呈现出的、最原始,也最极致的姿态之一。
祭典的狂欢,仿佛被刻录在彝族血脉深处最古老的巫咒永恒驱动着,不知疲倦,持续沸腾在凉山那巨大、深邃、无声拥抱一切的静谧怀抱中。
火红的人影在无垠的黑暗背景上被不断拉长、扭曲、变形,如同古老岩画上被时光模糊了面孔、却依然奋力舞动的鬼魅与神灵,将巨大、剧烈晃动的投影,深深烙印在深邃如幕的夜空这幅永恒的画卷之上。
汗水坠落滚烫的地表,瞬间“滋”地化为袅袅升腾的白色蒸汽旋流,旋即被不知从哪个山坳穿出、料峭而清新的夜风,悄无声息地带走,消散在无尽的夜色里,仿佛从未在这个喧嚣的时空存在过。
如同那些被烈焰贪婪吞噬、奉献出所有光热的松枝与栎木残骸,在彻底释放后,化为片片轻盈飞灰,归于大地。
如同这片红土地,亿万年来经历过的无数次草木荣枯、春华秋实,繁荣与寂灭的永恒循环。
如同此刻,在这操场上激烈喷发、绽放出炫目灵魂之花、仿佛能照亮永恒的所有炽热情感,最终也必将如这夜空下最灿烂的烟火,在攀升到极致绚烂的顶点后,归于冰冷的灰烬与悠长的余味。
如同这道被命运之笔,以“青春”和“告别”为浓墨,在红星坳这片红褐色的简陋操场上,混合着汗水、泪水、火光与歌声,肆意挥洒、燃烧了整整六个寒暑春秋的——烈焰长章!
终究,翻过了它最后、最炽烈、最高亢、也最复杂难言的一页。
火光,在不觉间,渐收,渐弱。
鼓声,在耗尽最后一丝力气后,渐稀,渐歇。
高昂的竹哨,早已喑哑。
沸腾的“扎西德勒”声浪,化作了带着疲惫满足的、絮絮的低声笑语与叮咛。
巨大的篝火塔,失去了最初暴烈的形态,变成了一堆依旧炽红、却不再奔腾咆哮的、安稳燃烧的炭火核心,温暖地照耀着不愿散去的人们。
而在那滚烫却正渐渐冷却的灰烬之下,在土地深处最幽暗、最温暖、也最富生机的休眠地层里,无声萦绕不散的,是整整六年光阴浸润过的、独属于这片土地与这群人的温热记忆气息。
是蛰伏着的。如同被这场盛大祭典的烈火与泪水共同煅烧、消毒、深埋下的珍贵种胚。在暴风雨后的沉默中,在冷却的灰烬覆盖下,静静地等待着,只属于它的、那个新世界与新温度的……苏醒契机。
在黎明到来之前,在通往山外与留在山内的岔路口真正摆在面前之前——
究竟是各自怀抱着冷却的灰烬与未尽的话语,踏上一条从此分岔、渐行渐远的陌路?
还是,在那被共同的热泪浇灌过、被同样的烈焰焚烧过、被命名为“红星坳的夏天”的记忆土壤最核心、最深处,悄然地、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地,深埋下了一粒奇异的、在未来的某一季山雨浸润后,可能会破土而出、以意想不到的姿态重新相遇的——新芽?
答案,如同此刻篝火余烬中那最后几缕倔强摇曳、执着地向深邃夜空攀升、变幻着微弱金红色光泽的火苗之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