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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大树的枝桠,有不同的形状。”

“同一盏灯下的问题,有不同的解答。”

“同一片屋檐下的人,别互抄答案——”

“人生各自交卷吧。”

李若荀再次轻快地开了口,吉他声变得更加明亮,像是在阴霾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洒下金色的阳光。

柯乔文听得心脏一阵紧缩。

是啊,本就应该如此。

人与人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个体,为什么非要被塞进同一个模子里,按照同一份图纸去建造人生?

我可以走自己的路啊……凭什么不行?

他脑海里浮现出那些听惯了的话语。

“家里给你铺好的路你不走,养你还不如养条狗!”

“你这是什么态度和我说话?”

“你还小,你什么都不懂,等你长大了你就知道了。”

“那你给我滚出去!有种别花我的钱,滚出我的房子!”

那些话语像是一根根看不见的线,从他出生的那一刻起就缠绕在他身上,企图将他拉回那个被规划好的“正确”的轨道。

“hey,我不想当风筝。”

李若荀的歌声带着一丝狡黠的少年气,仿佛在对着那个提线人做鬼脸。

“你别管我,管我去哪,没有风不能冲撞的方向。”

“小岛上树影摇晃,送你七点的海和朝阳。”

“你别管我,管我去哪,去莽莽撞撞心动与受伤。”

“别流泪,为我鼓掌,那才是我要的爱——”

柯乔文没哭。

他确实是个很坚强的人,或者说,是被迫坚强了太久。

从他选择这条路开始,他就已经习惯了独自面对所有风雨。

那些来自家庭的冷言冷语,那些切断经济来源的威胁,他都一个人扛了下来。

但此刻,那种从小到大积压在心底的委屈和心酸,却被这轻快的歌声一点点勾了出来,湿漉漉地翻涌上来,堵得他喉头发哽,连呼吸都变得滞涩。

“别为我好,请为我叫好。”

这两个“好”字之间的距离有多远呢?柯乔文想。

如果……

如果我的父母也能为我叫好……

柯乔文几乎是贪婪地幻想了一下那个画面。

幻想他作为首席在舞台上谢幕时,台下有两双为他骄傲的眼睛。

幻想他拿到奖杯时,能收到一句发自真心的夸奖,而不是“这些东西有什么用”的冷水。

然而,那是不可能的。

就好像——

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篝火前那个抱着吉他的年轻人身上。

火焰的光芒在他清隽的侧脸上跳跃,映得他眼底的悲伤若隐若现。

就好像李若荀的母亲,大概也永远不会看着他如今的成就,看着他拿下声歌奖天王,华影影帝,然后高兴地露出笑容,由衷地为他献上一句夸奖一样吧。

“你别管我,管我去哪。”

“再见了,不要悲伤,送你喜马拉雅的月亮。”

“你别管我,管我去哪。”

“别流泪,为我鼓掌,那才是我要的爱。”

“别为我好,请为我叫好——”

最后这个音拖得很长,在海风里慢慢散开,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混在一起。

吉他的声音逐渐停歇。

李若荀的手指从琴弦上移开,轻轻搭在琴身上。

沙滩上安静了几秒。

篝火“噼啪”地响着,有人在哭。

李若荀偏过头,看见坐在不远处的小萌正埋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

周围一些游客的手机镜头,都下意识地对准了她。

虽然这些外国游客听不懂中文歌词,但音乐的情感是共通的。

能把一个年轻女孩唱到崩溃大哭,这首歌的力量可见一斑。

李若荀连忙把吉他小心地靠在沙滩椅上,挪过去几步,轻声问道:

“小萌?怎么了?”

小萌被他一问,胡乱地用手背抹着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

“没、没事……我就是……就是想到了……唉,想到了我自己。”

小萌又擦了一把脸,勉强笑了一下:“我也想当风。可我现在已经被培养成了出色的舞蹈演员了,我已经不可能再去做别的了。”

李若荀沉默了。

他会说很多宽慰人的话,他擅长这个。

什么“人生没有标准答案”,什么“现在开始永远不晚”,什么“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但这些话对于此刻的小萌来说,太过轻飘飘。

小萌从五岁开始练舞,十多年的肌肉记忆、专业训练、身份认同。她的社交圈都是舞蹈圈的人,她的简历上只有舞蹈相关的经历,她的整个人生都已经被这条路塑造成了特定的形状。

父母亲友的目光,放弃现有的一切可能导致的经济条件断崖式下跌,更何况,她自己也说了,她已经是如此出色的舞蹈演员了,那是她付出了整个青春换来的成就。

现实的重力对很多人来说就是难以挣脱的。

所以李若荀只能露出了一个难过的表情:

“对不起。明明大家今天很开心的。”

小萌的心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看着李若荀的表情,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他刚才那首歌,不只是在安慰别人,也是在唱他自己。

此时此刻他脸上的那种悲伤太过真实、也太过沉重,沉重到小萌不由得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今天他开心吗?

下午一起爬山的时候他在笑,傍晚在集市上砍价的时候他也在笑,刚才唱歌之前跟大家一起聊天的时候还是在笑。

可如果那些开心都是表演呢?

小萌赶紧擦干净了眼泪,用力挤出一个大笑脸:

“没有没有,不是你的问题!你知道的,有的时候人就是忽然一下子情绪起来了嘛,没那么夸张!”

“可能就是单纯想起来小时候被我妈拿着鸡毛掸子逼着练舞,觉得有点痛苦而已。”

“但说真的,我觉得现在生活也挺好的!毕竟我确实很有天赋嘛。”

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一副豪迈的样子。

“如果不走这条路,或许我别的天赋啥也没有,学习么又不好,现在估计在打螺丝呢,哪儿能在达兰尔的海滨伤春悲秋呢?对不对?”

“就是,荀哥你那是唱得好!”大刘终于找到了递纸巾的时机,一边塞给小萌一边说,“才容易让人有代入感嘛!”

小林附和:

“天王的含金量还在上升中!”

申浩更是连连点头,像个捧哏一样大声说:

“害,说真的,像我这种从小到大没心没肺没什么心理创伤的,听得都有点鼻子发酸了,可见咱们荀的音乐感染力有多牛。”

“你就搁这儿凡尔赛是吧?”

小林踢了他一脚。

李若荀被逗笑了:

“哪有你们说的那么夸张。”

一直沉默着的柯乔文,此时已经完全恢复了平日里那副从容不迫的样子,表情放松,姿态闲适,仿佛刚才那个内心翻江倒海的人根本不是他。

他笑了笑,主动把话头揽了过来,语气比之前对李若荀亲近了几分,还隐隐带着一种维护的意味。

“其实要怪就怪我吧。我因为家庭原因不太高兴,结果被小荀察觉到了,他才安慰我唱这首歌的。”

这话一出来,大家恍然大悟。

“哦,原来是文哥啊。”

“文哥你家里那点事我们都知道,想开点啊。”

柯乔文随意地摆了摆手,示意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