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今天早上从疫区中心传回的最新影像。”瑟拉弗恩联合防卫军总司令——一位名叫阿尔德里克·索恩的老将军——用沉重的语气说道，“如各位所见，疫区的情况已经完全失控。那层绿色的‘地毯’——我们的科学家称之为‘菌毯’——正在以每天数十平方公里的速度向外扩张。它所到之处，所有的原生植被都会在短时间内枯萎死亡，所有的动物都会逃离或死亡，整个生态系统都会被彻底摧毁。”
“而那些虫子——”他指了指画面中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我们已经确认了至少十二种不同的形态。最小的体长约五十厘米，最大的体长超过四米。它们都具有极强的攻击性和侵略性，而且——”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加沉重：“而且，它们似乎拥有某种程度的智力。它们能够协同作战，能够使用简单的战术，甚至能够针对我们的武器进行适应性进化。”
“适应性进化？”一位政府高官皱着眉头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星辉科学院的院长——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学者——站起身来，接过了话头：“意思就是，当我们使用某种武器对付它们时，它们会在很短的时间内进化出对该武器的抗性。”
他调出了一组数据图表：“举个例子——在最初几次交火中，我们发现常规的动能武器——也就是子弹——对它们的甲壳效果不佳。于是我们换用了高能激光武器。一开始，激光的效果非常好，能够轻松烧穿它们的甲壳。但仅仅过了三天，我们就发现，激光的效果开始下降了——那些虫子的甲壳中，似乎进化出了一种能够反射和散射激光的微观结构。”
“然后我们换用了等离子武器。一开始效果也很好——但五天之后，它们的甲壳又开始表现出对等离子体的抗性。”
“然后是电磁脉冲武器、声波武器、化学武器……每一种新武器投入使用后，都会在最初几天内取得良好的效果，但很快就会失效。那些虫子——或者说，控制那些虫子的某种存在——正在以惊人的速度学习和适应。”
会议室内陷入了一片死寂。
“那么……”瑟拉弗恩的最高领导人——一位中年女性——缓缓开口问道，“我们还有希望吗？”
没有人回答。
因为每个人都知道答案。
但他们不愿意说出来。
陨石坠落后第七十八天。
塔拉诺尔大陆，全面沦陷。
在短短两个半月的时间里，瑟拉弗恩文明最大的一块大陆——占他们全球陆地总面积约百分之四十的塔拉诺尔大陆——已经完全落入了虫群的掌控之中。
虫群的扩张速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期。那层暗绿色的菌毯以不可阻挡之势席卷了整个大陆，将肥沃的土地变成了散发着腐臭气息的虫巢。大陆上的城市一个接一个地被攻陷——有些是被虫群大军正面攻破的，有些是因为内部感染而从内部瓦解的，还有一些则是在绝望中被瑟拉弗恩军队自己摧毁的——宁可炸掉整座城市，也不让它落入虫群之手。
但即便如此，也无法阻挡虫群的脚步。
数百万瑟拉弗恩平民在混乱中丧生。更多的人则在逃亡途中被虫群追上、杀死、然后被拖入菌毯之中——那些尸体，将会成为虫群制造更多兵器的生物质原料。
瑟拉弗恩联合防卫军在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后，勉强在塔拉诺尔大陆与相邻的维里安大陆之间的海峡沿岸建立了一条临时防线。这条防线依托海峡的天险，配合海军和空军的火力支援，暂时阻止了虫群向其他大陆的扩张。
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虫群在学习，在进化，在适应。总有一天，它们会找到跨越海峡的方法——无论是通过飞行、游泳、还是搭建某种生物桥梁。
到那时，其他大陆也将步塔拉诺尔的后尘。
陨石坠落后第一百五十三天。
虫群跨越了海峡。
正如许多人所担心的那样，虫群进化出了一种新的单位——一种体型巨大、充满气体的、类似于水母的生物气球。这些气球可以漂浮在海面上空，搭载着大量的刀虫和枪虫，随风飘过海峡，在其他大陆的海岸线上降落。
瑟拉弗恩军队拼命阻击，但虫群的数量实在太多了。每一波攻击都会留下成千上万具虫尸，但很快就会有更多的虫子补充上来。
更可怕的是，瑟拉弗恩军队发现，那些在战斗中阵亡的战友——如果他们没能及时收回遗体——会在几个小时后重新站起来，加入到虫群的队列中。
他们的眼睛变成了空洞的白色，他们的皮肤变成了灰绿色，他们的嘴里发出非人的嘶吼声。
他们已经不再是瑟拉弗恩人了。
他们变成了虫群的“同化种”——保留了基本的形体，但意识和灵魂已经被虫群意识彻底吞噬的行尸走肉。
这一发现彻底击溃了许多瑟拉弗恩士兵的心理防线。面对异形的怪物是一回事，面对自己曾经的战友、亲人、朋友——即使他们已经变成了怪物——又是另一回事。
士气开始崩溃。
防线开始动摇。
虫群开始推进。
陨石坠落后第三百一十二天。
瑟拉弗恩文明，仅剩最后一片净土。
那是一块位于艾瑞丝星球南极大陆中央的古老地盾区——一片由数十亿年前形成的坚硬岩石构成的高原。这片高原的面积大约有八十万平方公里，四周被高耸的山脉和广阔的冰原环绕，是艾瑞丝星球上最偏远、最难以到达的地区之一。
瑟拉弗恩文明的残余力量——大约一千二百万平民和不到五十万的军队——就蜷缩在这片最后的据点上。
他们在高原上修建了坚固的防御工事，部署了他们所能调动的一切火力。他们在山间隘口埋设了无数的地雷和炸药，在山坡上修建了层层叠叠的碉堡和炮台，在天空中布置了密集的防空网。
他们把自己的命运，押在了这片最后的堡垒上。
但虫群并不着急。
它们已经赢得了这场战争——它们自己也知道这一点。剩下的，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虫群在高原的外围停下了脚步，开始有条不紊地改造周围的环境。菌毯一寸一寸地向前蔓延，将冰原融化、将土壤污染、将空气填满孢子。
它们在高原地盾的下方挖掘隧道，试图从地下绕过瑟拉弗恩的防线。虽然地盾的坚硬岩石让挖掘变得困难，但虫群有的是时间和耐心。
它们甚至开始改造海洋——将海水中的有机物提取出来，转化为生物质，用来制造更多的虫族单位。
瑟拉弗恩人被困在了他们的最后堡垒中，孤立无援，坐以待毙。
他们曾多次尝试向外界求援——向他们在邻近行星上的科研基地发送求救信号，向宇宙深处广播他们的困境。但他们知道，那些信号要经过数年甚至数十年才能到达最近的恒星系。
而他们，已经没有那么多时间了。
艾瑞丝历法，星辉纪元348年，黯月第11日。
瑟拉弗恩文明的最后堡垒——曙光之城——即将陷落。
虫群的总攻在三天前开始。数以百万计的虫族单位从四面八方涌向高原，如同潮水一般一波接一波地冲击着瑟拉弗恩的防线。
瑟拉弗恩的士兵们打光了他们所有的弹药，用光了他们所有的能源储备，耗尽了他们所有的体力。他们用激光枪射击，用等离子炮轰击，用电磁脉冲炸弹轰炸——但虫群的数量似乎无穷无尽，打死一批，马上就有另一批补上来。
在总攻开始的第二天，虫群突破了高原外围的第一道防线。
在总攻开始的第三天，第二道防线也被突破。
现在，第三道防线——最后一道防线——正在摇摇欲坠。
曙光之城的街道上，到处是战斗的痕迹。建筑物倒塌的废墟堵塞了道路，地面上散落着瑟拉弗恩士兵和虫族的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在城市中心的一栋坚固建筑的地下深处，一间被厚达两米的合金板和混凝土包裹的安全室内，一个瑟拉弗恩人正独自坐在一台终端前。
他的名字叫埃里安·莫里斯，今年四十一岁，是瑟拉弗恩国家档案馆的高级档案管理员。
在虫群攻破第二道防线的那天，他被指派了一项任务——一项他知道自己不可能活着完成的任务。
他要把瑟拉弗恩文明的一切记录下来。
历史、文化、科技、艺术、哲学……所有的一切。他要将这些信息整理、编码、压缩，然后上传到仍然在轨道上运行的人造卫星的存储系统中。
这样，即使瑟拉弗恩文明在地面上彻底消亡，他们的知识和记忆也能在太空中继续存在。
也许有一天——也许是几千年后，也许是几万年后——会有某个外星文明发现这些卫星，读取其中的数据，了解到曾经有一个叫做瑟拉弗恩的文明，在这颗叫做艾瑞丝的星球上存在过。
也许到那时，瑟拉弗恩文明将以另一种形式“复活”。
也许。
埃里安的十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着，他的眼睛紧紧盯着屏幕上不断滚动的文字和图像。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将近四十个小时，他的眼睛布满了血丝，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但他的精神却异常清醒。
因为他知道，这是他能为自己的文明所做的最后一件事。
“啪。”
屏幕上弹出一个进度条——数据打包完成，开始上传。
百分之三……百分之七……百分之十二……
上传速度很慢。虫群的灵能干扰影响了卫星通信的质量，数据传输速率只有正常情况下的一半。
但埃里安别无选择。他只能等待。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个声音。
那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奏的撞击声——从安全室的门外传来。
咚。
咚。
咚。
每一次撞击，都让那扇厚重的合金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埃里安的心跳开始加速。他知道那是什么——虫群已经找到了这里。它们正在试图破门而入。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盯着屏幕上的进度条。
百分之二十三……百分之二十八……百分之三十四……
撞击声越来越响，越来越频繁。合金门上开始出现凸起的痕迹——那是虫子的前肢在门上切割留下的印记。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虫子的前肢已经切穿了第一层合金板。
埃里安的手抖得更厉害了，但他仍然没有停下。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祈祷着上传速度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百分之四十一……百分之四十七……百分之五十二……
门上的切口越来越大。透过那道裂缝，埃里安可以看到一只巨大的、覆盖着黑色甲壳的前肢正在疯狂地切割着金属。他甚至能听到门外传来的虫子的嘶鸣声——那种尖锐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百分之五十九……百分之六十四……百分之七十……
“快点……快点啊……”埃里安喃喃自语道，他的声音中充满了绝望和祈求。
门上的裂缝已经扩大到可以让一只虫子的头部探进来了。埃里安看到了那对巨大的复眼——冰冷的、无情的、闪烁着非人光芒的复眼。
那只虫子看着他，仿佛在看着一只即将被碾死的蝼蚁。
百分之七十八……百分之八十三……百分之八十八……
虫子的身体开始挤进门缝。它的前肢在空气中挥舞着，发出嗖嗖的破空声。它的口器张开又闭合，发出咔哒咔哒的声响。
埃里安知道，他没有时间了。
但他仍然没有逃跑——因为他无处可逃。
他只能继续盯着屏幕，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向前移动。
百分之九十一……百分之九十五……百分之九十八……
虫子的大半个身体已经挤进了安全室。它张开它的口器，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然后猛地向埃里安扑来——
百分之九十九……百分之一百。
“上传完成。”
屏幕上弹出的这两个字，让埃里安的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
那是一种解脱的笑容。
他完成了他的使命。
他记录下了瑟拉弗恩文明的一切。
现在，他可以走了。
埃里安伸手从桌子的抽屉里取出了一把小巧的激光手枪。那是他事先准备好的——他知道自己迟早会用上它。
他把枪口对准了自己的太阳穴。
在他生命的最后几秒钟里，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他想起了童年时在家乡的田野上奔跑的日子，想起了青年时在大学图书馆里彻夜苦读的时光，想起了成年后与爱人一起在夕阳下散步的傍晚……
他想起了他的父母，他的兄弟姐妹，他的朋友，他的同事……
他想起了那个曾经充满生机与希望的、叫做瑟拉弗恩的文明。
然后，他扣动了扳机。
一道明亮的蓝色光束穿透了他的头颅。
埃里安·莫里斯的身体软软地倒在了桌子上，他的眼睛仍然睁着，但他的瞳孔中已经没有了任何光芒。
在他的身后，那只虫子已经挤进了安全室。它爬到埃里安的尸体旁，低下头，用它的触须触碰了一下他的脸颊。
然后，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那声音中，似乎带着一丝……满足？
几秒钟后，更多的虫子涌入了安全室。它们开始啃食埃里安的尸体，将那曾经承载着一个文明全部记忆的大脑——连同其中储存的所有知识和回忆——一口一口地吞入腹中。
而在太空中，一颗瑟拉弗恩的人造卫星正静静地沿着轨道运行着。
在它的存储器中，保存着一份完整的、关于瑟拉弗恩文明的数据备份。
那是这个文明存在于宇宙中的最后证据。
它将在这颗卫星中沉睡，等待着——也许永远等待着——被某个后来者发现的那一天。
而在艾瑞丝星球的表面，虫群的统治已经确立。
菌毯覆盖了最后一片净土。虫巢在曙光之城的废墟上拔地而起。虫群意识满意地审视着它的新领地。
又一颗星球被征服了。
又一个文明被筛选掉了。
在宇宙的宏大棋局中，瑟拉弗恩文明——这个曾经骄傲地称自己为“蒙受星辰眷顾之人”的种族——已经被证明不够资格继续存在。
而在遥远的星空中，还有更多的文明等待着被筛选。
还有更多的星球等待着被征服。
还有更多的生物质等待着被收割。
虫群永不满足。
虫群永不停歇。
因为这就是虫群存在的意义。
这就是宇宙的法则。
适者生存。
不胜则亡。
与此同时，在距离艾瑞丝星球数百光年之外的远旅三号基地，深核联邦星际军舰队刚刚从佳尔哈伦星系凯旋归来。
他们还不知道，在远旅星域的另一端，一场新的阴影正在悄然蔓延。
他们还不知道，那种曾经在维德马克星系给联邦带来过惨痛教训的恐怖存在，又一次出现在了人类的视野边缘。
他们还不知道——
普林虫族，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