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传庭手中的刀,就是皇帝的意志。
那刀刃上的血,不仅来自周奎,也可能来自他们任何一个人。
“陛下……这是要与我们所有人决裂吗?”金之俊喃喃道,脸色惨白如纸。
“不,不仅仅是决裂。”温体仁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绝望与一丝终于看清事实的清明,“陛下是要用刀,而不是用笔,来重整这个朝廷。
我们……我们都是他眼中的障碍,是蛀虫,是必须清除的……废物。”
“那我们怎么办?坐在这里等死吗?”有人带着哭腔问道。
“等死?”李邦华忽然惨笑一声,“也许……也许我们该庆幸,陛下似乎暂时只对勋贵和那些贪墨太过显眼的人下手。
我们……我们或许还有时间。”
“时间?什么时间?”张凤翼急切地问。
“写信,给家中子弟写信;安排,安排后事。”李邦华的声音空洞,“如果陛下这次真的铁了心要刮骨疗毒,你以为只会到周奎、吴惟英为止?
这些年,朝廷亏空,辽东战事,剿饷练饷,哪一项下面没有层层盘剥?陛下以前不是不知道,只是动不了,或者不敢动。
现在,孙传庭带着新军回来了,京城兵权在他手,陛下有了刀……你们觉得,他会只用这把刀砍一两个人吗?”
这番话让所有人浑身发冷。
是啊,如果皇帝只是想杀鸡儆猴,杀一个周奎足够了。
可现在戒严全城,阻拦者格杀勿论,这分明是要进行一场彻底的、无差别的清洗!
“还有一事。”温体仁忽然道,“你们可曾注意到,今日城中巡防的,全是孙传庭的新军?五城兵马司的人呢?京营的人呢?锦衣卫和东厂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
众人一怔,随即寒意更甚。
他们一直将注意力集中在孙传庭和被杀的人身上,却忽略了这最关键的一点——京城的武装力量,似乎已经完全被皇帝控制了!
“我来的路上,看到几处京营驻地外都有新军把守,许进不许出。”吏部右侍郎陈演低声道,“看来,陛下和孙传庭早已布置好了一切,我们……我们早已是瓮中之鳖。”
绝望的气氛如浓雾般笼罩了整个花厅。
联名上书的念头早已烟消云散,现在他们想的,是如何自保,如何不被列入那份可怕的名单。
“散了吧。”温体仁无力地挥挥手,“各自回府,闭门不出,也许……还能有一线生机,至于今后如何……听天由命吧。”
众人默默起身,相顾无言,来时的那点同仇敌忾早已化为无尽的恐惧和自危。
他们像一群受惊的老鼠,低着头,匆匆离开魏府,各自消失在戒严街道的阴影中。
---
城西,恭顺侯府。
与嘉定伯府的“文杀”不同,恭顺侯吴惟英是武将出身,府中蓄养了不少家丁护院,其中不乏亡命之徒。
当孙传庭带兵抵达时,侯府大门紧闭,墙头甚至出现了弓箭手的身影。
“里面的人听着!”一名新军把总在孙传庭示意下上前喊话,“奉旨查办恭顺侯吴惟英!立刻开门受查,抗旨者以谋逆论处,格杀勿论!”
墙内沉默片刻,随即传来吴惟英嘶哑而愤怒的吼声:“孙传庭!老子世受国恩,你有什么证据敢来查我?想要老子的命?看看我侯府儿郎答不答应!有本事你就打进来!”
孙传庭闻言,脸上毫无波澜,只轻轻抬了抬手。
后方,数十名新军士兵推出三门早已准备好的佛郎机炮。这种炮威力不算极大,但轰开府门、压制墙头绰绰有余。
“装填。”
“瞄准府门。”
“放。”
命令简洁冷酷。
吴惟英大概没想到孙传庭真敢用炮,更没想到皇帝会允许在京城内动用火炮对付勋贵府邸。
“轰!轰!轰!”
三声巨响,硝烟弥漫。坚固的侯府大门被轰得粉碎,门后的家丁死伤一片。
墙头的弓箭手也被震得七零八落。
“进攻。负隅顽抗者,杀。”孙传庭的声音透过硝烟传来。
新军士兵如潮水般涌入。
侯府内爆发了短暂的激烈抵抗,刀剑碰撞声、火铳射击声、惨叫声响成一片。
但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新军岂是侯府家丁能挡?不过一刻钟,抵抗便被彻底粉碎。
吴惟英提着刀,浑身是血,被逼退到正厅前的台阶上,身边只剩寥寥几个亲信。
他看着步步逼近的新军士兵,又看看站在远处面无表情的孙传庭,忽然惨笑一声。
“孙传庭!告诉我,是不是陛下真的要我们所有人都死?”
孙传庭走到近前,看着这个曾经在京营中颇有势力的侯爷,缓缓道:“陛下要的,是清理蛀虫,充实国库,整肃朝纲。
吴侯,你世受国恩,却侵吞军饷、倒卖军械、纵兵为祸,京营糜烂至此,你罪责难逃。陛下念你祖上功勋,亦赐你体面。”
同样的话,同样的流程。
白绫与鸩酒被端了上来。
吴惟英盯着那两样东西,忽然哈哈大笑,笑声中充满了悲愤与嘲讽:“好!好一个清理蛀虫!这大明朝的蛀虫,岂止我吴惟英一个?
从内阁到六部,从京城到地方,哪个不是蛀虫?陛下杀得完吗?杀了我,还有后来人!这江山,早已从根子里烂透了!”
他猛地抓起鸩酒,一饮而尽。
酒杯摔碎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吴惟英指着孙传庭,嘴角渗出黑血,用尽最后力气嘶吼道:“孙传庭!你以为你是忠臣?你不过是陛下手里最锋利的一把刀!
等杀完了我们,鸟尽弓藏,兔死狗烹!你的下场……绝不会比我好多少!我在地底下……等着你!”
声音戛然而止。
吴惟英的身躯轰然倒地,双目圆睁,死不瞑目。
孙传庭静静地看着那具尸体,吴惟英临死的话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
他没有反驳,也没有解释,只是微微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恢复一片冰冷。
“查抄侯府,登记造册,反抗者已肃清,注意搜查密室、地窖,动作要快,我们还有下一家。”
士兵们应声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