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 亲自再去见一次宁伟,不是以局长身份,
而是以曾经队长的身份,告诉他法律上可能存在的路径,
让他看到希望,也让他明白配合调查、
尤其是配合做好后续可能的赔偿谅解工作的重要性。
要把他从绝望的死志里拉回来,给他一个为之努力的目标。
第四, 准备向齐亮局长做一次详细汇报,
阐明基于新证据和法律分析对案件定性的新判断,
以及后续可能的工作方向,争取市局的明确支持。
窗外的天色已经透出淡淡的青灰色。
李南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却没有丝毫睡意。
前路依然坎坷,博弈只会更加复杂,但至少,
他手中已经有了一个相对清晰的作战地图。
一个星期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奔波、谈判、文书往来中飞快流逝。
汉川县公安局的会议室仿佛成了临时指挥所,烟雾缭绕的程度前所未有。
李南、黄荣强、朱爱国,以及匆匆赶到加入工作的市局法制处两名骨干,
连同部队保卫部门派来的两名表情严肃、行事雷厉风行的军官,
组成了实质性的军地联合工作组核心。
工作的重心很明确:夯实证据,定性防卫过当;全力善后,争取谅解。
朱爱国发挥了关键作用。这个老刑侦拉下脸皮,
也拿出了刑警的韧劲和智慧,带着人反复走访马武的老家。
面对那对老实巴交、白发人送黑发人却也知道儿子素行不良的老农夫妇,
他没有高高在上,而是耐心地将马武这些年欺行霸市、
强买强卖、甚至暴力伤人的一桩桩证据,有些是旧案底,
有些是新查实的,摆在他们面前,语气沉重但客观:
“老人家,马武走了,按法律,很多事没法再追究他本人。
但他给你们,给镇上很多人造成的伤害是实实在在的。
现在,另一个家庭,因为马武带人先动手,也毁了。
那个动手的...他家里愿意尽最大能力赔偿,不是买命,是补偿,
也是替马武弥补一点他造下的孽。
你们拿这笔钱,把房子修修,养老也有个着落。
签了这个谅解书,对谁都算是个了结。”
八万块钱,在2003年的汉川农村,是一笔巨款。
最终,在村支书和族中长者的见证下,颤抖着按下手印的老两口,
浑浊的眼里有悲痛,也有一种终于摆脱了儿子带来的恶名与恐惧的复杂释然。
另外四名伤者的工作相对顺利。他们本就是跟着麻老五混的喽啰,
伤势虽重,但命保住了,自知理亏,更畏惧法律和那个“煞星”背后的能量。
每人三万块的赔偿,涵盖了医疗费、后续康复和一定的补偿,
足以让他们和家属闭上嘴,
签下谅解书时甚至带着几分庆幸——毕竟,他们先动了刀子。
所有赔偿款,总计二十万,没有走任何公账,也没有惊动部队的经费。
李南在一个安静的下午,登录了自己的股票账户。
屏幕上跳动的数字显示着他的资产经过两年多行情推动,
已经悄然增值到八十多万。他没有犹豫,迅速抛出了小部分持仓。
第二天,二十万现金分装在不同的袋子里,
由朱爱国和黄荣强经手,悄然送到了该送的地方。
当最后一份带着红色指印的《刑事谅解书》原件放在李南桌上时,
他感到的不是轻松,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混合着酸楚与决然的平静。
钱可以再赚,但有些东西,必须守住。
所有关键的证据材料——现场勘查报告、凶器鉴定、
新旧口供对比分析、伤情鉴定、赔偿支付凭证,
以及那几份至关重要的《刑事谅解书》——都被精心整理、复印、装订。
原件和全套复印件,由李南和部队保卫部门的军官共同签字封存。
一份完整的副本留在汉川县局归档,另一份连同谅解书原件,
被郑重地移交给了部队工作组。
“根据《刑事诉讼法》和军队相关条例,
现役军人化名伟宁(化名)涉嫌犯罪的案件,
应由军队保卫部门侦查,必要时可由军队军事法院管辖。”
部队保卫部门的负责人,一位表情刻板却眼神锐利的中校,
向李南和闻讯赶来的齐亮局长正式宣告,
“感谢德市、汉川县公安机关前期的细致工作和大力配合。
现在,我们将依法将嫌疑人宁伟带回部队,接受军事法庭的审判。”
程序严谨,无可指摘。带走宁伟的那天清晨,天色微明,寒气料峭。
没有警笛,也没有大队人马。
只有那辆迷彩帕杰罗和一辆部队的绿色吉普车静静停在县局后院。
宁伟已经换下了便服,穿着一套没有标识的旧军用作训服,
头发剃成了贴头皮的板寸,整个人看起来清瘦了许多,
但眼神却不再是一片死寂的荒漠,而是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
接受命运的平静,以及一丝深藏的、对未来的微弱希冀。
李南站在楼道的阴影里,看着他被两名保卫部门的军官一左一右带出来。
宁伟走到车门前,忽然停下脚步,
回过头,目光准确地找到了阴影中的李南。没有言语。
宁伟挺直脊梁,抬起右手,向李南的方向,敬了一个缓慢而无比郑重的军礼。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看了李南一眼,
那一眼里,包含了感激、愧疚、诀别,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承诺。
李南立在阴影中,没有动,也没有回礼。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眼神复杂难明。
宁伟转身,低头钻进了吉普车后座。两名军官随即上车,关上了车门。
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两辆军车缓缓驶出县局后院,
消失在清晨尚未散尽的薄雾之中。
李南依旧站在原地,良久,才缓缓呼出一口白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