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南有时候看着他,会恍惚想起在龙炎时的那个宁伟——
那时候他是最拼的一名突击手。
现在,他还是那个宁伟,只是战场从边境丛林换成了重症病房。
“怎么了?”
李南问。
“曾游那边让您过去一趟。”
宁伟说,
“中药房那边,他们熬了一批药,
要给病人用,想请您看看。”
李南点点头,两人穿过走廊,往中药房方向走。
路过发热门诊时,李南瞥了一眼——
帐篷外面依然排着长队,队伍里有老人抱着孩子,
有年轻人扶着咳嗽不止的伴侣。
穿着防护服的护士在队伍里穿梭,
手里的测温枪一次次举起、放下。
有人在队伍里蹲下来,剧烈地咳嗽,
旁边的人下意识往后躲了躲,但没躲开,
人群挤在一起,根本躲不开。
李南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中药房设在住院楼后面的一排平房里,
原本是存放杂物的仓库,临时改成了煎药室。
还没走到,就闻到一股浓郁的中药味,
苦涩中带着一丝草木的清香。
推门进去,里面热气腾腾。
几个大号的煎药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地上堆满了成捆的中药材,墙上贴着一张手写的方子——
那是曾游斟酌了一夜又打电话询问了爷爷才得出来的预防方。
曾游站在最里面的工作台前,
手里拿着一把铜勺,正在一个大锅里搅拌。
他穿着白大褂,外面套着防护服,额头上全是汗。
旁边,几个年轻人在分装煎好的药液,
装进一个个密封袋里,贴上标签,码进箱子。
“南哥。”
曾游抬起头,露出一个疲惫的笑容,
李南走过去,看着锅里翻滚的药汤:
“怎么样?”
“第一批三百份,马上好了。”
曾游说,
“按照张主任的意思,先给重症区的病人用。
一人一天两次,一次一袋。
这是预防方,主要作用是扶正祛邪,提高免疫力。
我爷爷说,这个方子对轻症转重症有抑制作用。”
李南点点头。他知道曾玄清老爷子的分量,
国宝级的中医泰斗,有他把关的方子,错不了。
“药材够吗?”
李南问。
“暂时够。”
曾游指了指墙角堆着的药材,
“这批是省里紧急调拨的,够用三天。
三天后还得再要。”
李南记下了。这时,一个女声从旁边响起:
“李县长。”
李南转头,是刘敏。
汉川县人民医院呼吸科的医生,这次医疗队的骨干之一。
她个子不高,戴着口罩和防护镜,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那双眼睛,透着一种让人放心的沉稳和专注。
“刘医生。”
李南点点头。
刘敏手里拿着一个本子,
上面密密麻麻记着东西:“我刚才去重症区转了一圈,
把病人的情况都梳理了一遍。
有几个人的情况需要特别关注,我跟您汇报一下。”
李南摆摆手:
“不用汇报,你直接说,需要什么。”
刘敏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翻开本子:
“三床那个,昨天上的呼吸机,
今天血氧还是不稳,我建议再增加一种抗病毒药。
七床的,今天精神状态比昨天好,
但白细胞还在掉,可能需要调整抗生素。
还有十二床,昨天开始出现肾功异常,
我建议请肾内科会诊。”
李南听着,一边在心里快速记下。
这些天,刘敏是重症区的主力之一。
她话不多,干活却最细致。
每次查房,她都要把每个病人的情况详细记在本子上,然后一条条梳理。
有一次李南凌晨两点经过医生办公室,
看见她趴在桌上睡着了,手边还摊着那个本子。
“我一会儿去找张主任,把这些情况都说一下。”
李南说,
“你也要注意休息。”
刘敏点点头,但李南知道,她不会休息。
这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护士跑进来,气喘吁吁:
“李县长,张主任让您快去,
重症区新送来三个病人,情况很重,人手不够。”
李南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宁伟跟上来,脚步稳健。
两人穿过走廊,跑向重症区。
身后,曾游的声音追过来:
“药马上就好,我让人送过去!”
重症区门口,张秀兰正在指挥几个护士往里面抬人。
担架上的人面色青灰,嘴唇发紫,呼吸急促得像是要断了。
旁边跟着的家属哭得撕心裂肺,被拦在门外。
“李南!”
张秀兰看见他,招手,
“这三个都是从下面转来的,情况很重,马上上呼吸机!”
李南冲进病房,宁伟紧随其后。
穿防护服、戴面屏、套手套,
一系列动作早已形成肌肉记忆。
两分钟后,两人已经站在病床边,开始和死神抢人。
这一抢,就是六个小时。
等李南从病房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上午十点。
阳光透过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刺得他眯起眼睛。
他摘下防护镜,脸上两道深深的勒痕,像是刻上去的一样。
宁伟跟在他后面,同样满脸疲惫。
两人在走廊里靠墙坐下,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个身影走过来,是韩韵。
她穿着防护服,但比医护人员的要薄一些,
是专门给非医护人员准备的。手里拿着相机,
脸上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你们没事吧?”
她问。李南摇摇头。
韩韵在旁边坐下,把相机放在腿上。
这几天,她一直在医院里转,拍下了无数画面——
排队的病人、奔跑的护士、抢救的场面、
家属的眼泪、医护人员的疲惫和坚持。
她说,这些东西现在发不出去,但总有一天会有用。
“刚才那个病人,”
韩韵轻声说,
“我看你们抢救了很久,最后...稳住了吗?”
李南点点头:
“稳住了。”
韩韵松了一口气,但眼眶有些发红。
她刚才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玻璃,
看着李南和宁伟在里面忙。
她看见李南跪在病床边给病人做心肺复苏,
看见宁伟在旁边配合着给药、调呼吸机,
看见他们额头上汗珠滚滚,防护镜里全是雾气。
那一刻,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叫“拼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