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书记，您请讲。”
钱海波握着手机，车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冷，他把车窗摇上去了。
“今天上午，华融县桔子口大桥发生垮塌，
截至目前，已有十一人死亡，二十多人受伤。
华融县委书记祁红同志在视察工地时不幸遇难，
还有县委办主任、交通局长等多名干部也在现场遇难。
伤员正在全力救治，现场救援还在继续。”
他把情况说得很快，但没有漏掉任何一条，也没有夸张。
陶晋在那头没有插话，听完之后说了一句“钱书记，我马上向周书记报告。”
然后电话就挂断了。钱海波把手机攥在手里，靠在座椅上。
外面的天色暗得像黄昏，但时间也才下午一点多。
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塌下来。
救援还在继续，铁锹插进碎石堆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一声接一声。
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一个没存过的号码，但号段是省城的。
他接起来，那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海波同志，我是周宝鲲。”
钱海波坐直了身体，说了一声“周书记”。
周宝鲲的声音不急不慢，没有寒暄，没有问“情况怎么样”。
“第一，全力救治伤员，不能因为救治不力再出现新的死亡。
巴州的医疗资源够不够？不够就从省里调，省卫生厅那边我让人去协调。
第二，善后工作要抓紧，死难者家属要一对一专人对接，
把政策讲清楚，把抚恤落实到位，不能让他们寒心。
第三，事故原因要尽快查清楚，启动联合调查，
查出来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不回避，不护短。
省里会尽快派人下去，你们做好对接。”
钱海波说了一声“是”。周宝鲲没有再多说，电话挂了。
钱海波把手机放在中控台上，屏幕慢慢暗下去。
他的目光穿过挡风玻璃，
落在河床上那些还在忙碌的人身上——穿白大褂的、
穿军装的、穿警服的、穿工装的，
在碎石堆里进进出出，像一群蚂蚁在搬运什么。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车门整了整大衣领子，迈步往帐篷那边走。
天色暗下来了，救援的灯光亮了起来。
几台应急灯架在河床两侧，白晃晃的光照着那片碎裂的混凝土和扭曲的钢筋。
有人从碎石堆里又找到了一只安全帽，帽壳裂了，
里面的泡沫衬垫上有暗红色的东西。
他把安全帽放在旁边一块大石头上，已经有好几个了，
码在一起，像一排沉默的士兵。韩韵是在下午两点多到的华融县城。
她没有去现场，直接回了县委。
车从桔子口方向开过来的时候，
她看见了对向车道上一辆接一辆的车——救护车、警车、
工程车，警灯闪着，但没有拉警报，只亮灯，
不鸣笛，像一群无声的鱼在逆流而上。
她坐在车后座，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
是李南的号码，没有拨出去。
她想打电话，但不知道要说什么。
她犹豫了一下，打开了短信界面，打了几个字，
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
最后打了七个字——“我到了，没事，放心。”发了出去。
十几秒后，手机震了。李南回了两个字——“收到。”
她把手机攥在手心里，靠在座椅上，
车窗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下了雨。
雨不大，细细的，打在车窗玻璃上，
顺着玻璃往下淌，把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了一片。
她的手搭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不知过了多久，司机说：
“韩部长，到了。”
她推开门，雨丝飘进来，凉凉的，
打在脸上像眼泪，但她没哭。
省委那一头，周宝鲲挂完钱海波的电话后便把话筒放回座机上。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
星城的天也是灰的，云层压得很低，
远处的楼群在雾霾里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上任还不到两个月，临海省就出了这么大的事故。
十一个人，其中还有一个县委书记。
事故本身已经够严重了，但更严重的是它发生在什么时候——他刚到任，
对全省的情况还在熟悉阶段，各地市的主要负责人还没认全，各项工作刚刚步入正轨。
这个时候出这样的事，处理好了，是他履职以来的第一次大考；
处理不好，后面所有的计划都会蒙上一层灰。
巴州，在临海省的经济版图上排第二，
仅次于省城星城，是临海的工业重镇和门户城市。
巴州的经济总量、工业增加值、财政收入，
常年稳居全省前列，在全省的分量举足轻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