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满堂二楼的空气里,此时飘荡着一股清甜的茶香。
那是云照歌刚刚让人重新沏的雨前龙井。的金牙形成了惨烈的对比。
“既然金老板这么配合。”
云照歌将那本账本随手往怀里一揣。
她转头,冲着空荡荡的窗外打了个响指。
“既然来了,就别挂在房梁上当蝙蝠了,下来干活。”
话音刚落。
几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无声无息地落在了屋内。
“参见主…,参见…呃,郝老爷。”
鹰六此时手里居然还甚至带着个纯金打造的小算盘。
他一落地,那双眼睛根本没看地上的金牙。
而是死死盯着桌上那一堆刚才云照歌赢来的还没来得及兑换的筹码,眼珠子都在发光。
“鹰六。”
云照歌指了指那堆筹码,又指了指金牙之前拿出的那一叠房契地契。
“半个时辰。”
“我要这金满堂从里到外,连个铜板都得改姓君…哦不,改姓云。”
“能做到吗?”
鹰六手中的金算盘瞬间被打得噼里啪啦冒火星子,那手速快得都要摇出残影了。
“主子放心!”
“别说半个时辰,只需一刻钟我就能把这胖子裤衩子的折旧费都算明白!”
“属下保证,这金满堂今晚过后,那就是咱家的后花园!”
君夜离看着自家暗卫那副掉进钱眼里的德行,颇为嫌弃地皱了皱眉。
鹰卫以前多高冷一群杀手啊。
自从跟了云照歌,画风就在贪财和搞事情的路上一去不复返。
“鹰七。”
君夜离看向那在一旁愣神的鹰七。
“这个人,带下去。”
他下巴点了点地上的金牙。
“不管是大刑伺候还是用这桌上的骰子灌满他的胃。”
“我要知道,除了这账本上的,他脑子里还记了多少没敢写下来的烂账。”
“尤其是关于大夏太后的。”
鹰七露出一口森白的牙齿,笑得比那刚出笼的野狼还渗人。
他上前一步,像是拎小鸡仔一样把金牙单手提了起来。
“主子放心。”
“到了属下手里,哑巴也能给他唱首《十八摸》。”
鹰一从暗处走出来,一脸生无可恋地看着这俩不靠谱的手下,无奈摇了摇头。
最后还是默默承担起了扫尾的工作,没过一会儿就把现场的痕迹清理地干干净净。
“走吧。”
云照歌看了一眼窗外越发浓重的夜色,打了个哈欠,顺手挽住君夜离的胳膊。
“该拿的都拿了。”
“这金满堂剩下的那点油水,就留给鹰卫们当辛苦费了。”
“咱回家。”
回家。
这两个字在君夜离心头滚了一圈,烫得他那张冷硬的脸柔和了几分。
哪怕这里是大夏皇都,是龙潭虎穴。
只要她在,就是家。
……
大夏城南,一处看似普通的富商别院。
这也是鬼市在大夏的一处隐秘据点。
平常都由红袖他们守着,虽然外表看着平平无奇,连大门的漆都有些斑驳。
但内部却是暗桩无数,若是贸然闯入,估计会被射成筛子。
马车刚停稳。
还没等小栗子放好脚凳。
大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撞开。
“哎呀!小心点!”
紧接着,春禾那一惊一乍的声音就传了出来。
“我的小祖宗哎!这地儿滑,您慢点跑!”
云照歌刚掀开车帘。
一个小炮弹一样的身影就直冲冲地撞了过来。
君夜离反应极快,怕撞到云照歌,本能地想要伸腿去挡。
但下一秒,看清那个只有半人高、粉雕玉琢的小团子后。
他伸出去的腿硬生生在空中拐了个弯,又缩了回来。
“父皇,让让”
小团子声音稚嫩。
完全无视了自家老父亲。
直接扑到了云照歌怀里。
“娘亲!”
云照歌一愣,瞬间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一把抱起那个穿着虎头鞋、披着小红斗篷的孩子,在他那肉嘟嘟的脸上狠狠亲了一口。
“宸儿?”
“你怎么在这儿?”
“不是跟着你可心姨出去玩了吗?”
此刻,君沐宸正抱着云照歌的脖子,蹭得像只小猫。
但当他转头看向君夜离时,表情立马一秒切换,变成了那种淡淡的、带着三分疏离的高冷范。
“父皇安好。”
君夜离:……
这区别待遇能不能不要这么明显?
朕是你亲爹!不是后爸!
“他怎么来了?”
好不容易让拓拔可心把这碍事的家伙带了出去,怎么又回来了。
君夜离一边整理着刚才为了维持平衡而有些凌乱的衣摆。
一边看向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的春禾。
还有……
一个正探头探脑,试图假装自己是门框一部分的女人。
除了拓拔可心,还能有谁?
“那个……”
拓拔可心尴尬地笑了两声,手指绕着自己的发梢。
“这不是……想姐姐了嘛”
“我觉得我们还是待在一起好,外面太危险了,嗯!没错!”
拓拔可心完全不想说是因为他和贺亭州带着小团子出去,都走了老远了,结果发现没带钱……
不得已,就灰溜溜的回来了。
正好撞上他们回来,
云照歌一看拓拔可心这样子就知道有事儿。
只不过她也没想着挑开,想来也不是什么要紧的。
君夜离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好不容易带出去,现在又回来了,到时候又得粘着不放。
君夜离刚要发作。
云照歌却摆了摆手,把君沐宸往怀里搂了搂。
“无妨,回来了也挺好。”
“外面也确实危险。”
她颠了颠怀里的肉团子,笑得有些深意。
拓拔可心一听这话,立马挺直了腰杆。
“看吧看吧!我就说姐姐最懂我!”
她几步窜上来,从怀里掏出一包还热乎的糖炒栗子。
“来,姐姐,这是路上买的,听说大夏这边的特别甜。”
众人进了屋。
春禾赶紧忙前忙后地拿手炉,端热汤。
把云照歌那一身俗气的大红大绿外袍扒下来,换上了舒适的常服。
小栗子则是眼巴巴地蹲在门口,等着鹰六他们回来分赃。
此时的偏厅内,炭火烧得正旺。
一张巨大的大夏皇宫布防图铺在桌上。
刚才还奶声奶气喊娘亲的君沐宸,此刻正板着个小脸,坐在一张特制的高脚椅上。
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指着地图上的某个点。
那架势,比君夜离上朝时还要严肃三分。
“根据这个金满堂的账本。”
云照歌将从金牙那弄来的账册摊开,用手指在上面几行名字上重重划了几道红线。
“这里面记录的‘特殊货物’,并不是什么古董玉器。”
“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这些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云照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冷笑。
“她们都是十六年前,到两年前这段时间,陆陆续续通过选秀,进献等方式,进入大夏后宫或是官员家中的女子。”
“而且,现在大多都身居高位。”
拓拔可心一边剥栗子一边好奇地凑过来。
“这也正常吧?”
“皇帝老儿嘛,哪个不是后宫佳丽三千?”
“正常?”
云照歌瞥了她一眼。
“那如果我告诉你,这些女子的出身背景全是伪造的呢?”
“而且她们进宫前,都曾在郭家设在边境的‘瘦马’训练营里待过。”
“最重要的是……”
云照歌翻到账本的最后一页,那里夹着一张泛黄的信纸,字迹娟秀却透着阴毒。
“这里有一封大夏太后给郭婉莹的回信。”
“上面只有一句话:‘棋子已落,皇嗣血脉,尽在掌控。’”
屋内瞬间安静下来。
哪怕是拓拔可心这种神经大条的,此时也感觉到了一股凉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皇嗣血脉,尽在掌控。
这话的意思简直不要太直白。
“我去!”
拓拔可心手里的栗子都吓掉了。
“这大夏太后也太狠了吧?”
“那可是她亲儿子的大夏皇帝啊!她连亲孙子都算计?”
“亲儿子?”
君夜离冷哼一声,手里把玩着从君沐宸那里抢来的小木棍。
“在这个位置上,除了权力是亲的,其他都是假的。”
“当年穆纾为了巩固地位,不惜毒害大夏的老皇帝,这才扶持了并不是长子的李渊登基。”
“但李渊登基后,穆纾婷看似放权,其实大部分都是她说了算。”
“渐渐的,李渊也不甘心权力全被后宫女人掌握在手里。”
“两人明面上没什么,但是私下里,谁不是装一肚子水。”
“所以……”
云照歌接着说道。
“她需要更听话的继承人。”
“而这些所谓的郭家棋子生下的孩子,自然就是最好的人质。”
“甚至,这些孩子是不是李渊的种,都不一定。”
噗——
拓拔可心刚喝的一口茶直接喷了出来。
“姐姐,你这意思是……”
“此时,一位不愿透露绿光侠李渊,正骑着他的绿马,奔跑在一望无际的大草原上?”
云照歌赞赏地打了个响指。
“总结精辟。”
坐在高脚椅上的君沐宸小朋友眨了眨大眼睛,一脸求知欲。
“娘亲,什么是绿光侠?”
云照歌和君夜离同时僵住。
“咳咳。”
云照歌干咳两声,狠狠瞪了拓拔可心一眼。
“这个……这个的意思,就是喜欢种树,让世界充满绿色。”
拓拔可心憋笑憋得肚子疼,脸都涨红了。
君夜离扶额,决定转移这个危险的话题。
他将手指点在地图上的永寿宫位置。
“现在敌在明,我们在暗。”
“郭婉莹已经倒台,这条线在北临那头算是断了。”
“穆纾婷现在肯定急着要清理门户,或者是寻找新的合作者。”
“金牙失踪,她很快就会反应过来。”
“如今李琰还在宫中,我们得快。”
“我们要做的,不是直接去刺杀这个老妖婆。”
云照歌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
“杀她太便宜了,也太麻烦。”
“既然她给李渊戴了这么大一顶帽子……”
“那我们何不把这个帽子,正正好好地,扣在李渊的脑门上,还得帮他系紧点?”
“鹰一。”
一直站在阴影里的鹰一立马待命。
“把这份账本上的名单,尤其是那些关于皇嗣血脉可疑性的部分,给我复刻一百份。”
“不用太详细,似是而非才最抓人。”
“然后……”
云照歌嘴角微扬。
“我要这都城里,上到王公大臣的枕边风,下到街头巷尾说书人的嘴里。”
“都在讨论大夏皇室。,以及,为什么二皇子长得像某个侍卫,三公主长得像某个太医。”
造谣。
而且是基于部分事实的顶级造谣。
这一招,釜底抽薪。
只要李渊起了疑心。
只要帝王的猜忌一旦生根发芽。
穆纾婷费尽心机布下的这局棋,就会变成勒死她自己的绞索。
这也能给李琰争取一些时间,毕竟,内外联动才能逐个击破。
“会不会太损了点?”
拓拔可心啧啧两声,虽然嘴上说着损,但脸上的表情分明是跃跃欲试。
“这种八卦传播,我最在行啊!”
“姐姐!让我去!让我去!”
“我可以假扮成西域来的神婆,或者算命的瞎子!”
君夜离瞥了她一眼。
“你是嫌大夏皇城的禁军是瞎子吗?”
“你一身西域打扮,出去就被抓。”
“让鹰七带人去散播。”
君沐宸小朋友忽然举起了小手。
“娘亲,父皇。”
“儿臣觉得,光是传谣言还不够。”
众人一愣,齐刷刷看向这个才到桌子高的小豆丁。
君沐宸学着云照歌的样子,也皱了皱眉。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如果李渊只是听到谣言,可能会杀几个人泄愤,但未必会真的去查老妖婆。”
“但如果……”
小家伙指了指地图上的某个角落,那是大夏皇家的猎场。
“如果让他亲眼看到,那些所谓流着皇家血脉的皇子,其实血统不纯呢?”
“比如,滴血认亲的时候,水里有点别的东西?”
“或者,某个太医的证词?”
云照歌惊呆了。
她转头看向君夜离,一脸不可置信。
“这孩子……真是你亲生的?”
“怎么跟你一样,从小就是个切开黑?”
这腹黑程度,简直是无师自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君夜离看着自家儿子,眼中第一次流露出了一丝名为骄傲的神色。
虽然这小子的提议有点稚嫩,也略显阴毒。
但在这个吃人的权谋世界里。
只有这样的心性,才能坐稳那个位置。
他伸手,那只原本只能用来杀人或批阅奏折的大手,有些笨拙地揉了揉君沐宸的脑袋。
把小家伙梳得整整齐齐的发髻揉成了鸡窝。
“不错。”
“随朕。”
“不像你可心姨,只知道吃栗子。”
无辜躺枪的拓拔可心:???
“行了。”
云照歌拍板定案。
“那就双管齐下。”
“舆论先行,造势。”
“然后我们再找机会,给李渊送上一份体检大礼包。”
“到时候,这大夏皇宫,怕是要比过年的戏台子还热闹。”
她伸了个懒腰,虽然身体有些疲惫,但精神却极其亢奋。
今晚这一仗,不仅仅是为了金满堂那点钱。
更是为了把这潭死水彻底搅浑。
“小栗子,去看看鹰六算完没,把现银都入库。”
“春禾,带宸儿去洗漱,这小家伙赶了一路也累了。”
安排完众人,云照歌刚想回房。
手腕却被一只温热的大手拉住。
君夜离没看她,只是低头帮她理了理领口的扣子。
声音很轻,却只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到。
“这次,别一个人扛。”
“我在。”
“儿子也在。”
云照歌心里最柔软的地方仿佛被羽毛轻轻挠了一下。
她回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
“知道啦,我的陛下。”
“只要有你们在。”
“这天下,就没有我云照歌拆不了的台,也没有我们踏不平的路。”
窗外,夜风骤起。
卷起地上的残雪,却意外地不觉得冷。
让云照歌的心甚至有些温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