龟兹的市集向来是西域最热闹的所在,中原的丝绸、瓷器与西域的葡萄、玉器在摊位上相映成趣,汉商的吆喝与蕃商的叫卖交织成独特的烟火气。可今日,市集西北角的绸缎摊前,却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争吵声盖过了周遭的喧嚣,打破了这份热闹。
“你必须还钱!当初说好的,借我五百缗钱周转货物,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清,如今都过了半年,你还想赖账?”汉商王顺气得脸红脖子粗,指着对面的于阗蕃商木扎尔喊道。他是从中原洛阳来的绸缎商,在龟兹经商已有三年,靠着诚信经营攒下不少口碑,可这次被木扎尔拖欠债务,着实让他窝火。
木扎尔身着于阗传统的织锦长袍,眉头紧锁,连连摆手:“我不是赖账!前段时间商队去于阗运玉石,半路遭遇风沙,货物全毁了,我现在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按照我们于阗的规矩,遇到天灾人祸,债务可以延期,等我周转开了自然会还你!”
“那是你们于阗的规矩,在龟兹就得按大唐的律法来!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哪有延期不补的道理?”王顺不依不饶,伸手就要去扯木扎尔的摊位布,“今天你要是不还钱,我就把你的货物抵债!”
木扎尔见状,立刻挡在摊位前,怒声道:“你敢!我的货物是用来养活全家的,你要是动了,我跟你拼命!”两人说着就扭打在一起,周围的汉蕃民众也分成两派,互相指责起来。汉民们附和王顺,说木扎尔无信无义;蕃民们则支持木扎尔,觉得王顺不近人情,不懂西域习俗。
恰好巡视市集的都护府兵丁路过,见状连忙上前拉开两人,将他们带到了附近的府衙。可府衙的汉官听完两人的陈述后,却犯了难。按大唐律法,债务到期必须偿还,即便遭遇天灾,也需双方协商延期期限并立下字据,木扎尔既未协商也未立据,理应立即还钱;可若是真按这个判,恐怕会激怒于阗民众,引发更大的矛盾。
无独有偶,府衙这边还没拿出裁决结果,焉耆传来的急报又送到了龟兹都护府。焉耆城郊的屯田区,汉民与当地的焉耆部落民众因屯田边界问题起了冲突。汉民们是去年在李倓的安排下,从河西迁来开垦荒地的,官府划定了明确的屯田边界;可焉耆部落民众认为,这片土地原本是他们的牧场,汉民开垦侵犯了他们的利益,便偷偷拔掉了汉民的田界桩,还毁坏了不少秧苗。
汉民们找到焉耆的部落长老告状,长老却以“牧场是部落祖地,不应被随意划分”为由,判定汉民需退回原本的边界,赔偿部落的“损失”。汉民们自然不服,觉得长老偏袒本族,纷纷跑到都护府申诉,要求官府为他们做主。
两起纠纷接连上报,很快就传到了李倓的耳中。此时的李倓正在都护府处理文书,得知情况后,放下手中的笔墨,眉头微微蹙起。他深知,西域之地汉蕃杂居,习俗各异,律法不通,若是处理不好这些民事纠纷,很容易引发民族隔阂,甚至动摇大唐在西域的统治根基。
“大都护,这两起纠纷不好办啊。”负责民事的参军张成站在一旁,面露难色,“龟兹的债务纠纷,按唐律该判木扎尔还钱,可按于阗习俗,木扎尔确实有难处;焉耆的屯田边界纠纷,官府划了界,可部落长老不认,硬判的话,怕是会得罪焉耆部落。”
李倓点了点头,沉声道:“我知道难办。之前我们只注重军事防御和商贸流通,却忽略了民事治理的细节。现在看来,单靠汉官按唐律裁决,或是单靠部落长老按习俗裁决,都无法让双方信服,长此以往,必然会积怨成仇。”
“那大都护打算如何处理?”张成问道。
李倓思索片刻,说道:“传我命令,召集龟兹、焉耆的汉官代表、部落长老,还有各族的民众代表,明日在都护府议事厅召开会商,专门商议如何解决汉蕃民事纠纷的问题。另外,去请阿依慕过来,她熟悉西域各族习俗,又精通汉学,或许能提出好的建议。”
不多时,阿依慕就赶到了都护府。她刚处理完书院的事务,听闻汉蕃纠纷的事情后,也觉得事态严重。“大都护说得对,西域各族习俗差异太大,律法不能一刀切。”阿依慕说道,“就像于阗的债务习俗,遇到天灾人祸可以延期,这是他们为了应对西域恶劣自然环境形成的生存法则;而焉耆部落重视牧场祖地,也是他们的文化根基,不能强行否定。”
“我也是这个想法。”李倓说道,“大唐律法是治理西域的根本,但也需要兼顾西域各族的习俗,找到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平衡点。明日的会商,就是要让汉蕃双方都把话说出来,共同制定一个公平合理的裁决制度。”
第二天一早,都护府的议事厅里坐满了人。汉官代表、部落长老、民众代表济济一堂,气氛略显紧张。李倓坐在主位上,目光扫过众人,沉声道:“今日召集大家前来,是为了解决近期出现的汉蕃民事纠纷。不管是汉民还是蕃民,既然都生活在大唐的西域之地,就该有一个公平的裁决标准,让双方都能信服。接下来,大家都可以把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有什么困难、有什么诉求,都摆在明面上。”
李倓的话音刚落,龟兹的汉官代表就率先开口:“大都护,大唐律法严明,理应在西域全境推行。若是事事都按部落习俗来,那律法的威严何在?以后类似的纠纷只会越来越多。”
他的话刚说完,于阗的部落长老就反驳道:“我们西域各族在这片土地上生活了几百年,习俗早已深入人心。大唐律法虽好,但有些条款不符合西域的实际情况,强行推行只会让民众不满。就像木扎尔的债务纠纷,他确实遭遇了风沙天灾,无力偿还,这在我们于阗是可以理解的。”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不休。汉官们强调律法的统一性和权威性,蕃族长老们则坚持习俗的合理性和必要性,一时间议事厅里吵得不可开交。李倓没有打断他们,只是静静倾听,偶尔在纸上记录下双方的核心诉求。
争论持续了近一个时辰,双方才渐渐平静下来。李倓放下手中的笔,缓缓说道:“大家的诉求我都明白了。汉官们担心律法威严受损,长老们担心习俗被忽视,其实这两者并非不能共存。”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提议,在西域推行‘汉蕃共裁制’,在各州府设立‘双判厅’。今后所有的汉蕃民事纠纷,都由一名汉官和一名当地的部落长老共同审理。审理时,既要参考大唐律法,也要兼顾西域部落习俗,最终的裁决需双方达成一致才能生效。至于刑事重罪,比如杀人、抢劫、叛乱等,必须严格按照大唐律法执行,这是底线,不能动摇。”
李倓的提议让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随即陷入了沉思。汉官们觉得,有部落长老参与审理,能减少蕃民的抵触情绪;蕃族长老们则认为,汉官的参与能保证裁决的公平性,也能让汉民信服。
“大都护,这个提议倒是可行。”龟兹的一位老臣说道,“只是大唐律法与西域习俗差异诸多,如何把握这个尺度?万一汉官和长老意见不合,僵持不下怎么办?”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考虑的问题。”李倓看向阿依慕,“阿依慕,我想让你牵头,组织汉蕃官员和长老,共同整理一部《汉蕃判案须知》。把汉蕃之间常见的民事纠纷案例收集起来,结合大唐律法和西域习俗,给出明确的裁决参考。今后双判厅审理案件,就以这部《汉蕃判案须知》为依据,这样就能减少分歧,提高裁决效率。”
阿依慕立刻起身领命:“卑职遵命!我一定尽快组织人手,整理出《汉蕃判案须知》,确保内容公平合理,让汉蕃民众都能认可。”
见双方都没有异议,李倓当即拍板:“既然大家都同意,那‘汉蕃共裁制’和‘双判厅’就立即在龟兹、焉耆试点推行,后续再逐步推广到西域全境。现在,我们就先处理龟兹的债务纠纷和焉耆的屯田边界纠纷,作为‘双判厅’的首案。”
李倓当即指定了龟兹府衙的一名资深汉官和于阗部落的一位开明长老,组成临时双判厅,审理王顺与木扎尔的债务纠纷。双判厅的汉官和长老仔细询问了两人的情况,又查阅了相关的大唐律法和于阗习俗,最终做出裁决:木扎尔确实遭遇天灾,债务可以延期三个月偿还;但为了保障王顺的利益,木扎尔需将自己的一块玉佩作为抵押,三个月后若仍未还钱,玉佩就归王顺所有,抵扣部分债务。
这个裁决既考虑了木扎尔的实际困难,又保障了王顺的合法权益,双方都表示认可。王顺握着木扎尔的手说道:“之前是我太急躁了,不该不了解你们的习俗就逼你还钱。”木扎尔也愧疚地说:“是我没提前跟你协商延期,让你受了委屈,三个月后我一定准时还钱。”两人冰释前嫌,周围的汉蕃民众也纷纷称赞裁决公平。
随后,李倓又派了焉耆的汉官和焉耆部落长老组成双判厅,前往焉耆处理屯田边界纠纷。双判厅经过实地勘察,结合官府的划界文书和部落的牧场传统,最终裁定:维持官府划定的屯田边界,但汉民需在边界处留出一条宽三尺的通道,供焉耆部落民众放牧通行;同时,汉民开垦的荒地收获后,需分给焉耆部落少量粮食,作为占用牧场的补偿。汉民和焉耆部落民众都接受了这个裁决,一场即将激化的矛盾就此化解。
首案的顺利解决,让“汉蕃共裁制”和“双判厅”赢得了汉蕃民众的广泛认可。之后的几天里,龟兹、焉耆的民事纠纷发生率明显下降,以往积压的几起小纠纷也在双判厅的审理下得到了妥善解决。
阿依慕也全身心投入到《汉蕃判案须知》的整理工作中。她召集了熟悉汉蕃律法和习俗的官员、长老,日夜奋战,收集了债务纠纷、土地争执、婚姻家庭等各类常见案例几十起,逐一分析大唐律法与西域习俗的异同,给出了兼顾双方利益的裁决参考。李倓也时常抽出时间,审阅《汉蕃判案须知》的初稿,提出修改意见,确保内容的公平性和可行性。
然而,李倓和阿依慕都没有注意到,在龟兹府衙外的一处茶馆里,一个身着胡服、眼神阴鸷的男子正密切关注着双判厅的一举一动。他是突厥叶护派来的使者,名为莫贺咄,此次前来龟兹,就是为了打探大唐在西域的治理情况,伺机煽动部落不满,破坏大唐与西域各族的关系。
看到“汉蕃共裁制”得到民众认可,莫贺咄的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想到李倓还有些本事,竟然能想出这种办法拉拢民心。”他低声自语,“不过没关系,只要大唐的治理触及部落贵族的利益,总有可乘之机。”
莫贺咄付了茶钱,起身离开了茶馆,悄悄来到了龟兹城外的一处偏僻驿站。他写下一封密信,详细汇报了龟兹的情况,尤其提到了“汉蕃共裁制”的推行,以及汉蕃民众对李倓的认可。他在信中建议突厥叶护,尽快联系西域各地对大唐不满的部落贵族,暗中积蓄力量,等待合适的时机,给大唐西域都护府致命一击。
写完密信后,莫贺咄将信交给了身边的随从,叮嘱道:“务必将这封信安全送到叶护手中,路上小心,不要被都护府的人发现。”随从接过信,藏在衣襟里,连夜离开了龟兹。
此时的都护府里,李倓正在查看阿依慕送来的《汉蕃判案须知》初稿。看到里面条理清晰、兼顾汉蕃利益的案例分析,李倓满意地点了点头。他知道,推行“汉蕃共裁制”只是稳固西域的第一步,后续还有户籍、赋税、屯田等诸多事务需要推进。但只要能让汉蕃民众和睦相处,认可大唐的治理,西域成为大唐固有之地的目标,就一定能实现。
窗外的月光洒进书房,照亮了李倓坚毅的脸庞。他拿起笔,在《汉蕃判案须知》的初稿上写下“可以推行”四个大字,心中充满了对西域未来的期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