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越下越大。
狄仁杰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白茫茫的世界。手中那块三足乌玉佩,被他握得温热。
“刘杲……”他喃喃道。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当年太平公主为了救刘杲,不惜伪造名单,把苏无名的名字加进去。她说,刘杲是苏无名的同窗,两人长得极像。刘晏一直想杀他,但刘杲提前得到消息,逃走了。
逃去了哪里?
太平公主不知道。她说她只知道刘杲还活着,但去了哪里,她没问。
现在看来,刘杲很可能逃去了西域。
三十年前,他十岁左右。
一个十岁的孩子,孤身一人逃到西域,能活下来吗?
如果能活下来,他现在应该四十岁了。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那块玉佩,为什么会出现在疏勒地宫门口?
他进去了吗?
如果进去了,他遇到了什么?
那颗种子,还在吗?
无数疑问在狄仁杰脑海中盘旋。
他转过身,看向刘思远。
“刘先生,你在疏勒那三年,可曾听说过有汉人孩童流落当地?”
刘思远想了想。
“听说过一些。那时候西域不太平,常有汉人流民逃过去。有些是躲避战乱,有些是犯了事。孩童也有,但不多。草民记得,疏勒城外有个汉人聚居的村子,大概有二三十户人家,都是从内地逃过去的。”
“那个村子现在还在吗?”
“不知道。”刘思远摇头,“草民离开西域已经三十年了。那村子还在不在,那些人还活着没有,草民一概不知。”
狄仁杰沉默片刻。
“那村子在疏勒什么位置?”
“城西二十里,有一片绿洲。村子就在绿洲边上。”刘思远道,“草民曾路过那里几次,还进去讨过水喝。村子里的人虽然穷,但都很和善。有个姓刘的老汉,也是从长安逃过去的,跟草民还攀过同乡。”
姓刘。
又是刘。
狄仁杰心中一动。
“那个刘老汉,多大年纪?”
“那时候大概五十来岁。”刘思远回忆道,“他说他是永昌年间逃过去的,因为得罪了当地的恶霸,怕被报复,就带着一家老小跑了。”
永昌年间,距离现在四十多年。
时间上,对得上。
“他家里有什么人?”
“有个儿子,儿媳妇,还有个孙子。”刘思远道,“孙子那时候大概七八岁,很机灵,见了草民还问长安是什么样子。”
七八岁。
三十年前,七八岁。
和迦叶、刘杲,都是同龄人。
狄仁杰的手微微握紧。
“那个孙子,叫什么名字?”
刘思远想了很久。
“草民不记得了。好像……好像姓刘,叫什么……什么杲?”
狄仁杰的呼吸急促起来。
“刘杲?”
“对!刘杲!”刘思远眼睛一亮,“就是这个名字!那孩子说他叫刘杲,他爷爷是这么叫他的。”
狄仁杰的脑中轰然作响。
刘杲。
那个逃走的刘杲。
那个被太平公主保护起来的刘杲。
他没有死。
他逃到了西域,逃到了疏勒,逃到了那个汉人聚居的村子。
和爷爷、父亲、母亲,一起活了下来。
三十年前,他七八岁。
他去了那座地宫。
他看到了那颗种子。
然后……
“刘先生,”他沉声道,“那个村子,你还记得怎么走吗?”
刘思远点头。
“记得。草民虽然老了,但走过的路,从来不会忘。”
狄仁杰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
他心中已经有了决定。
“元芳!”他唤道。
李元芳推门进来。
“大人?”
“准备一下,我们去西域。”
李元芳一愣。
“又去西域?大人,这才刚回来……”
“有急事。”狄仁杰打断他,“那个刘杲,可能还活着。他在疏勒。”
李元芳看看他,又看看刘思远,明白了。
“是!”
他转身去准备。
刘思远站起身,深深一揖。
“狄公,草民愿意带路。”
狄仁杰扶起他。
“刘先生,你年纪大了,这一路……”
“草民不怕。”刘思远摇头,“草民等了三十年,就想知道那个孩子后来怎么样了。他进了地宫没有?他出来没有?他活着没有?草民想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狄仁杰。
“狄公,让草民去吧。就算死在路上,草民也心甘情愿。”
狄仁杰看着他眼中那团不灭的火,点了点头。
“好。”
十一月底,狄仁杰一行再次踏上西行的路。
这一次,人多了。
李元芳、狄如燕、刘思远,还有十名千牛卫精锐。吴小宝哭着喊着要去,被狄如燕好说歹说劝住了,答应给他带好多好多西域的稀奇玩意儿回来。
迦叶站在城门口送行。
“狄公,贫僧在长安等您回来。等您回来了,贫僧再去三危山。”
狄仁杰点头。
“等我。”
驼铃悠悠,向西而去。
身后,长安城渐渐消失在茫茫雪野中。
十二月,河西走廊。
这是狄仁杰第三次走这条路了。
第一次逃亡,第二次追寻,这一次……是寻找。
寻找一个三十年前的旧影。
寻找一个可能还活着的人。
寻找一个答案。
刘思远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体硬朗,一路上从没叫过苦。他指着那些熟悉的地标,给狄仁杰讲当年的事。
“过了这道沙丘,前面就是玉门关。玉门关外,就是真正的西域了。”
“玉门关再往西,是龙城。龙城过去,就是白龙堆。白龙堆过去,才是疏勒。”
他指着远方。
“三十年了,这些地方一点都没变。沙还是那些沙,风还是那些风。”
狄仁杰看着那片茫茫戈壁,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十年前,一个七八岁的孩子,是怎么走过这条路的?
他是跟着家人一起走的,还是一个人?
路上遇到了多少危险,吃了多少苦,才终于到达那个绿洲?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个孩子活下来了。
在那个汉人聚居的村子里,和爷爷、父亲、母亲一起,活了下来。
然后,他去了那座地宫。
为了什么?
好奇?还是有人让他去的?
狄如燕策马上前,轻声问:“叔叔,您在想什么?”
狄仁杰回过神。
“在想那个孩子。三十年前,他是怎么走过这条路的。”
狄如燕沉默片刻。
“叔叔,您说他还活着吗?”
狄仁杰摇头。
“不知道。”
他看着前方。
“但我们要找到答案。”
十二月廿三,疏勒。
这座西域古城,比狄仁杰想象中更加破败。城墙坍塌了大半,城内杂草丛生,只有少数几户人家还在居住。街上的行人寥寥无几,偶尔有几个穿着破旧棉袍的胡人匆匆走过,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他们。
刘思远指着城西方向。
“那边,二十里外,就是那个村子。”
狄仁杰点头。
“走。”
二十里路,在戈壁滩上不算远。半个时辰后,他们看到了那片绿洲。
绿洲不大,方圆不过数里,但在这片茫茫戈壁中,已经是难得的宝地。几排土坯房散落在绿洲边缘,屋顶冒着炊烟,显然还有人居住。
刘思远激动起来。
“就是这里!三十年了,村子还在!”
他们策马走近。
村口,一个老人正在劈柴。看见这群不速之客,他警惕地握紧斧头,用生硬的汉话问:
“你们……什么人?”
狄仁杰下马,抱拳道:“老人家别怕。我们从长安来,想打听一个人。”
老人听到“长安”两个字,眼神微微变了变。
“长安?打听谁?”
“三十年前,这里住着一户姓刘的人家。有个老人,有个儿子,有个儿媳妇,还有个孙子。孙子叫刘杲。”
老人的手微微颤抖。
斧头“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他盯着狄仁杰,嘴唇哆嗦着,半晌说不出话。
“你……你们……”
狄仁杰上前一步。
“老人家,你知道刘杲?”
老人看着他,忽然老泪纵横。
“杲儿……杲儿他……”
“他怎么了?”
老人踉跄着走过来,一把抓住狄仁杰的胳膊。
“你们……你们是他的什么人?”
狄仁杰看着他,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老人家,你是……”
老人老泪纵横,声音沙哑:
“我是他爷爷。”
狄仁杰愣住了。
刘思远也愣住了。
那个刘老汉,还活着?
三十年了,他还活着?
“老人家,你……”刘思远上前,仔细端详着老人的脸,“你还记得我吗?三十年前,有个过路人,在你们村里讨过水喝……”
老人看着他,浑浊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你……你是那个……那个从长安来的……”
“是我,是我!”刘思远激动地抓住他的手,“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又哭又笑。
狄仁杰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三十年。
两个老人都还活着。
都在等。
等一个答案。
等一个真相。
等一个三十年前就失踪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