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的长安热得人发昏。仁杰在书房里把阿纨留下的木鼓和释月的铜钟并排锁进物证房的铁柜之后,大理寺难得地清闲了几天。李元芳每天早上去西市买胡饼,苏无名蹲在院子里给那两棵小树浇水,赵铁头用单手劈完了最后一垛柴,坐在柴垛上打起了呼噜。
第五天一早,狄仁杰刚到书房坐下,茶还没沏好,李元芳就从外面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公文,脸上的表情像是憋了好几天终于等到了活干。
“大人,京兆尹转来的急报。长安城北三十里,郑国渠最末一段——当地百姓叫它白渠——出事了。这两天沿渠好几个村子的人半夜听见渠里有动静,像是有人在哭。昨天一早,北岸的村民在渠边发现了一具尸体。”
“什么样的尸体?”
李元芳翻开公文的附页。“死者是个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身上穿着白布寿衣,面朝天躺在水渠边上,浑身湿透,可仵作验了之后说——她不是淹死的。她肺里没有水。”
“死因呢?”
“周身无伤,查不出来。仵作在格目上写的是‘死因不明’。”李元芳把公文放在桌上,“最怪的是她身上的那件寿衣。寿衣是新的,白布还没下过水,胸口用青线绣了一个字——‘郑’。她不是附近村子的人,沿渠十几个村都问遍了,没人认识她。”
狄仁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把公文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京兆尹姓杜,是个做事谨慎的老京官,不是实在没法子不会把案子往大理寺转。公文的措辞很克制,可字里行间还是透出了不安——“沿渠村民惶恐,言白渠旧年曾出过事,此女之死或与旧事有关。恳请大理寺派员查验。”
“白渠以前出过什么事?”狄仁杰问。
李元芳摇头。“公文上没写。要不要末将去京兆府问清楚?”
“不用问了。直接去白渠。”狄仁杰把公文折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从墙上取下大氅。苏无名正蹲在门口给金鱼换水,听见动静抬起头,狄仁杰朝他招了招手,“带上验尸的家伙,走。”
白渠在长安城北三十里外,是郑国渠最末端的支渠,灌溉着沿渠十几个村子的上千亩农田。狄仁杰到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老高了,渠水两岸站满了看热闹的村民,被十几个差役拦在警戒线外面。京兆府的仵作已经把尸体抬到了渠边一棵大柳树底下,用白布盖着。树下还站着几个人——领头的是京兆府法曹参军事,姓魏,是个三十来岁的精干汉子,旁边跟着一个穿粗布短褐的老农,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狄大人,”魏法曹拱手行礼,“死者身份还没查到。沿渠十几个村都派人问过了,没有人家少姑娘。下官让人画了像,贴在各村路口,目前还没人来认。不过这位老丈说他知道这件寿衣的来历。”
狄仁杰转向那个老农。老农姓耿,是白渠边上耿家村的老户,今年七十多了。他蹲在柳树根上抽着旱烟,看见狄仁杰看他,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站了起来。“大人,那件寿衣上的绣字,老头见过。那是郑家堡的旧俗。”
“郑家堡?”
耿老丈指了指渠水上游的方向。“往北走五里地,原来有个村子叫郑家堡。二十年前修白渠的时候,郑家堡正好在渠线上,整村迁走了。后来村子被水淹了,沉在渠底。郑家堡的人有个老规矩——家里死了人,寿衣胸口要绣个‘郑’字。这件寿衣的样式和针脚,跟当年郑家堡的一模一样。”
魏法曹在旁边补充道:“下官查了旧档。二十年前修白渠的时候,郑家堡确实在渠线上,按律应当拆迁。可拆迁令下了之后,郑家堡的人不肯搬——他们说祖坟在村后山坡上,迁村等于迁坟,谁搬谁对不起祖宗。京兆府派了人催了好几次,最后是京兆府前前前任少尹亲自带人去的。拆迁前后闹了快半年,死了人。”
“死了多少人?”
魏法曹翻开随身带的旧档。“旧档上记的是‘拆迁中因故死亡一人’,是个姓郑的老妇人,年六十二岁,郑家堡郑氏。她在拆迁令执行当天,穿着寿衣坐在自家院子里,谁来劝都不走。最后是少尹下令强拆,老妇人被推倒了,头撞在门槛上,当场没了。拆迁结束之后案子报到京兆府,少尹以‘公务中过失致人死亡’自劾,朝廷给了个降职处分,调去外地了。这事就这么结了。”
“那个少尹叫什么名字?”
魏法曹翻了翻旧档。“姓崔,叫崔孝恭。二十年前是京兆府少尹,后来调去陇右道秦州做了一任剌史,再后来调回长安进了刑部,前年致仕了。现在就住在长安城里。”
狄仁杰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蹲下身掀开尸体上的白布。年轻女子的面容很安详,肤色苍白,嘴唇微微发紫,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沾着细小的水珠。她身上那件白布寿衣已经快干了,胸口的青线“郑”字在正午的阳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他把寿衣的袖口翻过来,内衬的针脚细密匀称,每一针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和桑榆在寿州缝的那些寿衣上的针脚如出一辙。可桑榆不会在长安出现——她还在寿州等她哥的手好起来。这针脚不是桑榆的,是另一个人缝的。手艺和桑榆一样好,也许比桑榆更好。
“耿老丈,郑家堡的人后来迁到哪里去了?”
耿老丈用烟杆子朝北边指了指。“迁到渠北五里外,改名叫新郑村。可那村子里住的都是郑家堡的后人,老规矩没断——死了人还是穿绣‘郑’字的寿衣。大人要是想查这女子的来历,去新郑村问问。”
狄仁杰站起来,让魏法曹把尸体运回京兆府重新验,然后带着李元芳和苏无名沿着白渠往北走。渠水浑浊发黄,两岸的麦田刚收了夏麦,麦茬地里三三两两的农人在弯腰捡麦穗。走了大约五里地,前方果然出现了一个村子,村口立着一块石碑,碑上刻着三个字——“新郑村”。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黄土夯墙茅草顶,村口的老槐树下坐着几个纳凉的老头,看见狄仁杰一行人过来,纷纷站起来。
李元芳上前问话,几个老头面面相觑,最后一个拄着拐杖的瘸腿老汉开口了。“寿衣?俺们村没有死人。最近半年都没有死人。大人说的那个姑娘,不是俺们村的。”
“有没有可能是你们村的人,多年不住在村里了?”
瘸腿老汉想了想,忽然转过身朝村子深处喊了一声——“郑老三!郑老三你过来!”喊了好几声,从巷子里跑出来一个瘦巴巴的中年汉子,穿着一件破汗衫,脸上全是汗。瘸腿老汉指着郑老三说:“他家有个闺女,叫郑小荷,今年十九。十年前被他送到长安城里当绣娘学徒,好多年没回来了。大人说的会不会是她?”
郑老三一听这话脸就白了。“小荷?小荷怎么了?她不是在长安城里学绣花吗?怎么会在白渠边上躺着?大人,小荷她是不是出事了?”
狄仁杰让苏无名把尸体的特征描述了一遍。郑老三听完浑身发抖,站都站不稳了,靠在老槐树上用手捂着脸,喉咙里发出嗬嗬的闷响。
“是她,是她。那件寿衣——那是她娘死的时候穿的。”他缓了好一阵,才把话说完整,“小荷她娘十年前得了痨病,走的时候穿的寿衣就是白布青线绣‘郑’字。小荷那年才九岁。她坐在棺材旁边哭了一夜。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爹,我要去学绣花,以后给娘绣一件更好看的寿衣。我说你学那个干什么,她不说话,就看着我。后来她真去了长安,在一家绣坊里当学徒,一去就是十年。十年里头她回来过两次,每次都穿着那件她娘留下的寿衣坐在后山上发呆。我说你把寿衣脱了,她说爹,我得穿着。我娘死的时候白布还没绣完,我替她绣完。”
“她最近有没有回来过?”
郑老三摇头。“上次回来还是去年秋天。她住了两天就走了,说她还有一件寿衣没绣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