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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叫洪九。

府里柴房边的老仆。听说年轻时在边军待过,后来断了腿,才被扔回府里养老。

洪九教陆青的拳名为,八极。

他说八极没什么好看的架子。

开门,进身,贴近,撞碎。

陆青每天寅时起。

站桩,走步,顶肘,撑锤,贴山靠。

他对着老槐树练撞,肩头青了又紫,紫了又肿。

他对着土墙顶肘,墙皮簌簌往下掉。

洪九很少夸他。

只常说一句:

“拳就是权!没有权,就靠这双手去打出来。”

日子一天天过去。

陆青自己都没察觉,身体已经变了。

一袋米,他能单手提起。

一捆湿柴,他背着走半个时辰也不喘。

王三刀又来偏院撒气那天,刚踢翻药炉,陆青便站到了他面前。

王三刀笑了。

“小崽子,还敢挡路?”

一巴掌扇来。

陆青侧身,沉肩,进步。

贴山靠。

王三刀整个人飞出去,后背撞在槐树上,积雪落了一身。

他挣扎了两下,没站起来。

陆青也是有些震惊第低头看着自己的肩。

洪九站在廊下,眯着眼。

“后天了。”

陆青抬头。

“什么?”

洪九没解释,只把一碗烈酒丢给他。

“喝了。”

“明天开始,练枪!”

那一夜,陆青做了个梦。

梦里有一座很高的城,悬在星空里。

城头站着一个白袍男人。

男人回头看了他一眼。

什么都没说。

可陆青醒来后,心口像压着一簇火。

……

北境大战爆发。

朝廷下令,各公侯府出人随军。

镇国公府要出百名府兵,十名年轻子弟。

嫡母顾氏连眼皮都没抬,便把陆青的名字写了上去。

理由冠冕堂皇。

国公府子弟,理当为国尽忠。

府里的人都知道,她事想让陆青死在边关。

陆青去正院领军籍文书。

陆长麟坐在暖阁里,手里捧着手炉,笑得很轻。

“三弟,边关刀剑无眼。”

“你若死在那边,我会让人给柳姨娘多烧些纸钱。”

陆青看着他。

没有怒,也没有骂。

只问道:

“我入了军籍,我娘便是军属。府里若再私刑军属,该怎么判?”

陆长麟脸上的笑停住了。

旁边钱管事端茶的手也顿了一下。

大虞军律写得清楚。

从军者家眷入军属册,地方私府不得擅刑。

平日没人拿这条律法当回事。

可它白纸黑字刻在军功柱上。

陆青等的就是这一天。

三天后。

他把柳氏送出了国公府。

城南有家小医馆,是洪九旧部开的。铺面不大,胜在干净。陆青背着母亲走后门出府,雪落在他肩上,很快化成水。

柳氏烧还没退,趴在他背上,轻声问:

“青儿,你要做什么?”

陆青走得很稳。

“娘,我要走了。”

“走之前,有些账得结。”

柳氏攥紧他的衣襟。

她想劝。

但这一次,她没有劝出口。

到医馆后,老赵夫妇把后院小屋收拾出来。陆青把母亲放下,替她盖好被子。

柳氏伸手摸他的脸。

“活着。”

陆青点头。

“我一定回来。”

当天夜里,他回了国公府。

没有走正门。

他翻墙进了偏院。

雪夜很静。

刘婆子住在西角小屋,睡得很沉。陆青推门进去,一手捂住她的嘴,一刀便割开喉咙。

血很热。

溅在他手背上。

但他的心此刻很冷。

他没有停。

赵福死在账房。孙和死在库房后面的巷子里。

王三刀是最后一个死的。

他毕竟是练家子,听见动静,抓刀冲了出来。

“谁?”

陆青从阴影里走出。

王三刀看清他的脸,先是一愣,随后大怒。

“小杂种,你敢——”

话没说完,陆青已经贴身。

八极,顶肘。

这一肘撞在王三刀胸口。

骨裂声很闷。

王三刀倒退,刀还没抬起,陆青第二步跟上。

贴山靠。

人撞在墙上。

墙上的雪簌簌落下。

陆青左手掐住他脖子,右手短刀抵住心口。

下一秒。刀尖破开棉布,碰到皮肉时顿了一下,然后斜着从肋骨缝里挤进去。

一寸,两寸。

王三刀的脚在雪地上乱蹬,喉咙里咕噜咕噜往外冒血泡。刀身还剩两指时,陆青却停住凑近他耳边:

“这一下,替我娘还你的。”

说完便手腕一送!刀柄撞上胸骨,整根没入。

王三刀瞪着眼,慢慢滑坐下去。

随即陆青拔刀,在雪里擦净转身走了。

天亮前,他进了募兵营。

等顾氏反应过来,府里四个替她咬人的恶仆,已经全死了。

陆青已经入军。

军籍在册。

营门一关,镇国公府的手伸不进来。

……

新兵北上那天,雪还没停。

陆青回头看了一眼京城。

没有不舍。

只有一口气,堵在胸口。

到了军中,他被分到朔方营。那是老洪的待过的地方。

可第一天点名,他问一个老卒:

“营中可有洪九这个人?”

老卒翻了花名册,又问了几个老人。

最后摇头。

“朔方营从没这个人。”

陆青皱眉。

“那人断了一条腿,年轻时在边军练拳。”

老卒想了想。

“没有。”

“镇国公府送回去的残兵名单里,也没有。”

陆青沉默很久。

夜里,他坐在营帐外,想起洪九教拳时那双眼。

那并不像普通老仆啊。

更像是有人从很远的地方来,只为递给他一拳。

从那以后,他再没见过洪九。

柴房旁那间破屋,后来也被人翻过。

里面空空荡荡。

连一只旧碗都没有。

……

陆青这边是从最底层的新卒做起的。

他没有兵法。

只有基础枪法,刺、挑、拦、砸。

还有八极。

第一场夜袭,北蛮骑兵冲营。

新兵溃散。

陆青也怕。

刀光从眼前闪过时,他后背全是冷汗。

可他看见一个蛮兵冲向粮车,粮车后面躲着几个没拿稳刀的新兵。

他忽然想起偏院那夜。

母亲被人推倒,额头流血。

那时他挡不住。

现在,他能挡!

陆青提枪冲上去。

枪尖刺进马腹。

战马翻倒。

蛮兵摔落。

陆青一步贴近,肘击砸断对方喉骨。

他第一次杀敌,吐了半天。旁边一个大个子也吐了。

那人叫裴虎,屠户出身。

吐完后,裴虎看着他。

“你怕?”

陆青擦了擦嘴。

“怕。”

裴虎咧嘴一笑。

“我也怕。”

从那天起,两人成了兄弟。

后来又有了陈小满,书生出身记地图极快,胆子却小。

关山月,猎户之子,箭术极准,话很少。孟不平,江湖刀客,杀过恶霸,最后被发配到边军。

他们五个人,一开始谁也看不上谁。

几场仗打下来,便能把后背交出去。陆青凭着狠劲和基础枪法,慢慢便升成了伍长。

他没有漂亮的招式。

每一枪都往要害去。

每一拳都贴身打。

营中老兵说他不像公府少爷,倒像从狼窝里爬出来的。

陆青不解释。

偏院和战场,本来差不了太多。

都讲一个活字。

……

朔方城外那一战,是他们第一次真正撞上北蛮主力。

敌军三倍于己。

陆青那一伍被派去守西侧缺口。打到后半夜,城墙下全是尸体。

裴虎中了两箭,还在骂。

陈小满手抖得连刀都握不稳。

关山月箭囊空了,便捡地上的箭继续射。孟不平刀也卷了刃,到最后直接用刀背砸人。

蛮军第三次冲上来时,陆青被一名先天蛮将盯上了。

那人力大,刀沉,一刀就劈得陆青虎口裂开。

陆青退了半步。

蛮将狞笑,举刀追上。

可就在那一刻,裴虎从旁边扑了过来,硬生生抱住蛮将的腰。

“陆青!”

“打!”

陆青眼睛一下红了。

他一枪刺出,刺穿蛮将咽喉。

可蛮将临死前那一刀,也劈开了裴虎的胸口。

裴虎倒下时,还在笑。

“老子这回……没尿……”

陆青跪在他旁边,手按着他的伤口。

血从指缝里往外冒。

怎么按也按不住。

裴虎看着他。

“活下去。”

“替我多杀几个。”

陆青低着头,嗓子哑得说不出话。

昏过去后他又做了梦。

星空之城,紫色裂隙。

白袍男人站在城头,手里端着一杯酒。

远处有人喊他的名字。

“宋北。”

梦醒时,陆青坐在死人堆里,怀里抱着裴虎的刀。

他体内一口气冲开。

先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