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阳的朝堂,像一口被盖死了的棺材,沉闷,压抑,透不进一丝光。
龙椅上的皇帝,脸色比殿外的铅云还要阴沉。自那日吐血之后,他的身体便一日不如一日,眼窝深陷,鬓角已见了霜白。
殿下百官,垂首而立,无人敢言。
空气凝滞如铁。
就在这死一般的寂静中,一个斥候,与其说是跑进来的,不如说是滚进来的。他盔甲破碎,满面尘灰,嘴唇干裂得翻出了血口。
“报——!!”
那一声嘶吼,不似人声,倒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鸣。
“西……西疆急报!雁门堡……雁门堡……”
他卡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似乎那几个字有千钧之重,他根本吐不出来。
青阳皇帝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身形一阵摇晃,扶住龙案才勉强站稳。“雁门堡如何了?!”
斥候浑身剧烈地颤抖,终于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嚎了出来。
“塌了!!”
“雁门堡……塌了!从地底下,塌了!!”
轰!
这两个字,比泰昌军的投石机更具威力,在每个人的脑子里,炸开了一片空白。
塌了?
那座屹立百年的雄关,怎么会塌了?从地底下?这是什么荒唐的鬼话!
“胡言乱语!”老将李烈第一个跳了出来,指着那斥候怒吼,“你敢动摇军心,本将现在就斩了你!”
“是真的…是真的啊…”斥候涕泪横流,语无伦次,“地龙翻身…不…是洪水…城墙像沙子一样化开了…数万弟兄…连同张武将军…都被泥活活吞了!!”
他一边说,一边疯狂地用头撞击冰冷的地砖,发出砰砰的闷响。
“妖术…是泰昌的妖术啊!!”
朝堂之上,一片死寂。
那斥候疯癫的模样,比任何详尽的战报,都更具说服力。
青阳皇帝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瞪大了双眼,眼球上血丝密布,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
“妖术……”他喃喃自语,随即,那压抑到极致的恐惧与愤怒,化作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
“废物!通通都是废物!!”
他一把扫落龙案上所有的奏折,玉石笔洗“咣当”一声摔得粉碎。
“三万大军!一座雄关!就这么没了?!”他指着殿下的文武百官,手指因愤怒而扭曲,“你们告诉朕!这是为什么!!”
无人能答。
整个大殿,只能听到皇帝粗重的喘息,和那斥候绝望的呜咽。
一直沉默不语的顾临渊,缓缓闭上了眼睛。
败了。
败得如此彻底,如此诡异。
他算到了泰昌的兵锋,算到了薛仁贵的用兵,甚至算到了朱平安的狠辣。
可他没算到,对方根本不按牌理出牌。
他们用的,是超脱于这个时代兵法之外的,近乎于“道”的力量。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他们,用它来覆国。
就在殿内气氛压抑到顶点之时,一名太监连滚带爬地跑了进来,声音尖利,带着哭腔。
“陛…陛下!殿外…殿外泰昌使臣求见!”
“什么?!”
此言一出,群臣哗然!
这个时候,泰昌的使臣来做什么?耀武扬威吗?!
青阳皇帝的脸,已经涨成了紫红色,他胸口剧烈起伏,额上青筋暴起。
“让他滚!!”
“陛下,”顾临渊终于睁开了眼睛,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让他进来。”
皇帝一愣,看向自己最倚重的丞相。
顾临渊的脸,平静得可怕。“臣想知道,泰昌的皇帝,还想做什么。”
……
泰昌的使臣,是个年轻人。
面容白净,举止斯文,脸上甚至还带着几分和煦的微笑。
他走进这片愁云惨雾的大殿,仿佛不是来递交国书,而是来邻家串门。
他身后,跟着两名内侍,抬着一只锦盒。
那盒子,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雕工精美,还未打开,便有一股淡淡的异香,飘散开来。
“外臣王景,奉我国陛下之命,特来拜见青阳皇帝陛下。”他躬身行礼,不卑不亢。
“王景?”顾临渊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个名字,他有所耳闻。正是此人,在景昌县主持开凿运河,是个水利大家。
原来如此。
顾临渊的心,沉到了谷底。
青阳皇帝死死盯着王景,那眼神,像是要将他生吞活剥。“你们,还来做什么?”
王景直起身,依旧微笑着,那笑容,在青阳君臣看来,却比魔鬼还要可憎。
“我家陛下听闻,贵国丞相顾临渊大人,痛失爱徒,心中不忍。”
他侧过身,对着那只锦盒,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特命外臣,将谢将军,完璧归赵。”
“送还给顾相,以慰思念之情。”
顾临渊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那两名内侍,走到大殿中央,将锦盒轻轻放下,然后,缓缓地,打开了盒盖。
没有血腥味。
只有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石灰与香料的怪味。
盒子里,没有柔软的绸缎,只有一层厚厚的,洁白的生石灰。
石灰之上,安安静静地,躺着一颗头颅。
谢长风。
他的眼睛,还圆睁着,那里面凝固的,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极致的,无法理解的,巨大的错愕。
仿佛直到死前的那一刻,他都无法相信,自己会是这样的结局。
他的头发,被打理得整整齐齐,脸上也被擦拭得干干净净。
除了脖颈处那道平滑的切口,看上去,竟像是睡着了一般。
“轰——”
青阳皇帝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他眼前一黑,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从龙椅上软软地滑了下来,昏死过去。
“陛下!”
“快传太医!”
大殿瞬间乱成了一锅粥。
只有顾临渊,还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死死地盯着那颗头颅,盯着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王景看也不看昏倒的皇帝,只是对着顾临渊,再次躬身一礼。
“东西送到,外臣告退。”
说完,他转身,就那么在满殿的混乱中,从容不迫地,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从始至终,他的脸上,都带着那抹和煦的,礼貌的微笑。
当大殿的混乱,终于被闻讯赶来的禁军控制住时。
顾临渊缓缓地,走了过去。
他蹲下身,伸出手,那只曾经执笔安天下,抚琴动京华的手,此刻却抖得不成样子。
他轻轻地,合上了谢长风圆睁的双眼。
然后,他将那颗头颅,从石灰中,小心翼翼地,捧了出。
他站起身,抱着那颗头颅,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位置。
他没有哭,也没有怒吼。
只是那双眼睛,那双原本平静如寒潭的眼睛,在这一刻,所有的光,都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的,看不到底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