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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六皇子别装了!你的锦衣卫露馅了 > 第864章 杀不如养养不如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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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报是半夜到的。

曹正淳提着灯笼小跑进寝殿,靴底踩在金砖上出了个滑,险些跌在门槛边,强撑着没丢人。殿外风声很大,廊檐下挂的宫灯被吹得东倒西歪,橘黄色的光晕一闪一闪,像要熄又没熄。走廊里阴得很,曹正淳的影子被灯笼拖出老长,跟着他一路小跑进来,在地砖上扭来扭去,像条不安分的蛇。

朱平安没睡。

他靠在床头翻着西南堪舆图,灯芯烧得正旺,把地图上密密麻麻的山脉线条映得清晰。这张图他已经翻了不下二十遍,南疆七百里老林,九十六洞,地形破碎如乱麻,山脉线密密叠叠,像一个没人能彻底解开的结。每次看,心里都像压着一块说不清楚分量的石头——不是因为难打,而是因为打完之后怎么办,这件事没有现成的答案。

靠杀是杀不完的,靠打是打不干净的,靠长期驻军吃的是国库,守到最后只剩一个烂摊子。

这道题,他在等一个人跟他一起算。

“主子,大捷。”曹正淳弓着腰,把军报双手呈上,声音里有压不住的兴奋,“诸葛都督八百里加急——烈敖降了。”

朱平安把折子接过来,展开扫了一眼,搁回床头。

神情没什么变化。

“几次。”

曹正淳没料到主子只问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比了个手势,话头有些快:“五次。被赵将军前后抓了五回,放了抓,抓了放。第一回,蛮王拍桌子不认输,说死也不降;第二回咬着牙扯刀要拼命,让赵将军徒手解了;到第三回就只剩死撑了,坐在那儿不吃不喝,嘴硬着呢;第四回已经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像个石头人。最后一次,蛮王主动申请平原列阵正面硬打——结果还是败了。”

曹正淳说到这里,眼睛亮了一下,声音不自觉压低,像在说什么了不起的秘辛:

“末了,头磕在烂泥地上,磕了三下,说了一句——世世代代,年年纳贡,不再反了。”

朱平安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角,就两个字:“叫贾诩。”

曹正淳迟疑了一下:“这时辰……”

朱平安侧眼看了他一眼,不是催促,就是那么看了一眼,平静的,像在看一个没睡醒的人。

“他睡得着?”

曹正淳缩了缩脖子,收声,提着灯笼去了。

朱平安重新拿起那封军报,慢慢看了第二遍。

诸葛亮的字迹一贯工整,军报写得有条有理,赵云的战术细节、烈敖投降时的原话、九十六洞各支头领的态度,事无巨细,列得清清楚楚。他看到“头磕烂泥”那行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又把折子搁下了。

仗打完是一回事,怎么收才是另一回事。

这后头的文章,比打仗难写。

他把地图重新摊平,看着那七百里蛮林,看着落日谷的位置,手指在上面轻轻点了一下,没点第二下。一个念头在脑子里慢慢转,不算清晰,却已经有了轮廓,像是炭盆里烧到一半的炭,还没成形,但热度已经在了。

他在等贾诩,也在等自己想清楚。

丑时三刻,暖阁里炭盆烧得通透。

热气把窗纸内侧都浸出一层细密的水汽,窗纸被风鼓起来又压下去,发出细碎的动静,像是谁在外头用指甲轻轻刮。两盏油灯并排放着,其中一盏灯芯有点偏,火苗斜向一侧,把贾诩那张老脸照出一半明一半暗,眼睛那里全是影子,看不出神色。

贾诩进门,打了个哈欠,袖袍窸窸窣窣,慢条斯理地拢着领子,脸色说不上好看。他年岁大了,入冬后骨头就有些不利索,关节遇冷就像生了锈,半夜被薅起来,这要换了别的主子,他早推了,且推得一点不客气。他走进来,看见朱平安坐在案边翻折子,不慌不忙扯了把椅子坐下,没行大礼,也没问圣安,就那么坐了,像个被喊来议事的老幕僚,习惯了,也懒得讲规矩了。

“烈敖降了,皇上打算怎么处置?”

“你先说。”

贾诩拢着袖子,目光落在西南地图上,盯着落日谷那个位置看了一会儿,没急着开口。暖阁里安静得很,炭盆里爆出一声轻响,一颗火星子蹦出来,落在地砖上,转了一圈,灭了。

然后他张口,说了一句叫人清醒的话:

“杀,不合算。”

他顿了顿,补充道:“臣不是心软,是这笔账划不来。九十六洞百万山民,散在七百里老林子里,这群人从小吃百虫长大,习惯在山沟里钻,山路比自家院子还熟。群蛇无首反而难办——你派兵进去剿,打游击能打到子孙三代,三万步卒耗十年都未必清得干净。杀掉烈敖,你换来的不是太平,是一座比今天更难啃的烂摊子。脑袋砍了,麻烦还在。”

朱平安没接话,等他往下说。

“留他,要留出用处来。”贾诩指了指落日谷的位置,沿着地图上的山脉线划了道手势,声音慢下来,像是在掰开一道算题,“边陲难治,历朝历代都知道。根子不在人悍,在穷。穷山恶水养活不了太多人,人就得靠打猎、劫掠讨活路——这不是习性,这是没得选。穷到没路走,再怂的人也得拿刀。要问臣,南疆乱了几百年,乱在哪儿?不在蛮,在饿。”

暖阁里安静下来。那盏灯芯偏了的油灯火苗轻轻一跳,又稳住了。

“想叫他们老实,就得给他们另一条路走。”贾诩接着道,声音慢,但字字落地,“红薯亩产四千斤,土豆三千斤。这东西耐薄地,南疆那片烂泥巴里都能活,别的粮食嫌弃的地方,它不嫌弃。一亩红薯,够三个山民吃一整年——皇上,这是什么?这是活命。”

朱平安抬起眼。

贾诩迎上他的视线,没有避开。老脸上没什么表情,平得很,像是在讲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但那种寻常里头,藏着叫人脊背发凉的精准。

“粮食是最好的绳子。”他慢慢道,“叫他们吃饱,他们就不想打仗了。刀枪拿起来沉,锄头拿起来轻。肚子里有粮,人就有念想,有念想就有软肋,有软肋就好捏。百万山民里,六成人学会种地,这片南疆就算定了。比打仗省银子,比杀人省力气,比长期驻军省粮饷——皇上,这是一笔完整的账,每一处都比刀子划算。”

朱平安手指慢慢扣着桌面,敲了几下,道:“就怕他们吃饱了翻脸。”

“那就让他们欠着。”贾诩说这话时,嘴角几乎没动,语气比外头的风还淡,淡得出奇,“种子是泰昌给的,农官是泰昌派的,产量户部逐年登记造册。九十六洞每年秋收上交三成粮赋,纳得起,日子比以前好;纳不起,种子断供,明年饿死也是自找的。这条链子一套,蛮王再能打,他也得替泰昌看门。”

他停了一下,又添了最后一句,语气不重,却带着某种让人心里发凉的笃定:

“烈敖一个人打不过赵将军。就算打得过赵将军,他也打不过自己寨子里那百万个吃饱了不想打仗的人——皇上要捆的,从来不是烈敖,是那百万人的肚子。”

朱平安停止了敲桌面。

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地图,看着那道蜿蜒的山脉线,看了很久,目光落在落日谷往东南延伸的那条山口,盯着那里,没动。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你说的这些,朕等你来之前,已经想到了大半。”

贾诩抬了抬眼皮,没说话,等着。

“但有一处你没算到。”

朱平安把手指落在落日谷东南方向一处被两道山脉夹住的隘口上,“烂泥沟。此处是九十六洞通往平原最宽的一条出路,地势开阔,一旦有变,是最难封死的口子。”他顿了顿,“光靠粮食捆肚子,还不够。朕要在那里建一座关隘。”

贾诩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慢慢道:“关隘不用朝廷的人建。”

“烈敖建。”朱平安平静地接上他的话,“役丁从九十六洞抽,材料从当地采,工期十年,每年进度由工部派员核查。他替朝廷守着南疆,朝廷给他郡王的名分和俸禄——这关隘修一天,他烈敖就欠朝廷一天的情,修得越好,他就越舍不得打仗。”

贾诩没说话。

他盯着朱平安看了一会儿,看他提起朱笔,在西南版图上落日谷的位置圈了个红圈,圆得很正,落笔很稳。那一圈红墨在灯火下慢慢晕开,像是将南疆七百里版图按进了一个铁箍。

贾诩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那声音说不清是叹气还是别的什么。

“皇上,”他慢慢道,“臣今晚这觉,算是白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