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诩没来。
来的是陆柄。
锦衣卫指挥使跪在暖阁门槛外,没进来。膝盖砸在金砖上的声音很重。不是规矩重,是人撑不住了。
“说。”朱平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陆柄抬头。满脸尘土,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他从怀里摸出一份折得皱巴巴的密报,双手举过头顶。手在抖。
曹正淳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脸就白了。
朱平安皱了下眉。曹正淳那张脸比宫里供的白瓷瓶还难看,这太监伺候了他这么久,头一回见这副德行。
“念。”
曹正淳咽了口唾沫。嗓子发干。
“镇南将军李朔所部十万大军,于定州以北六十里的苍狼谷遭遇伏击。鸿煊骑兵从三面合围。数量不明,至少二十万。”
暖阁里诸葛亮的手停在地图上没收回来。他的指甲还按在鸿煊王帐的位置。
曹正淳继续念。
“李朔所部退入苍狼谷南口的石城镇。城小墙薄,粮草仅够支撑七日。突围失败两次,伤亡逾万。求援信为斥候拼死送出,三名信使死了两个。”
朱平安没动。背对着所有人,面朝窗户站着。窗外的老槐树刚被风吹掉一片黄叶,叶子打着旋落进池子里。
“第二封。”曹正淳把第二张纸抖开。手抖得纸哗啦响。
“关云长所部三千校刀手,于临江渡以东七十里的合川城遭永熙与鸿煊联军夹击。永熙靖亲王萧晏辞率两万禁卫从东面堵死城门,鸿煊万骑从北面封锁退路。合川城已被围三日。”
诸葛亮的脸彻底沉下去了。
他按在地图上的手指慢慢挪开。鸿煊王帐的位置上留了一个指甲印。
“陛下。”诸葛亮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朱平安没回头。
“臣方才说赵景曜还在舔伤口。臣错了。”
朱平安还是没回头。他盯着窗外的池塘。锦鲤在水面下晃了一下影子,又沉下去了。
“马市采购生铁和硝石的记录——是故意让我们看到的。”诸葛亮的语速很快,脑子转得比嘴快,“赵景曜根本不需要三年恢复。他死的那十万骑兵是前锋,是送死的。他真正的主力压根没动过。”
朱平安转过身。
“接着说。”
“采购记录是障眼法。让我们以为鸿煊在备战初期,实际上赵景曜二十万铁骑早就集结完毕。他等的就是我们吞下青阳、兵力分散的这一刻。”
诸葛亮走到地图前。他的手在发抖,但画线画得很准。
“我们十万大军在雁荡关和定州一线拉成长蛇。戚继光两万人守雁荡关。沈万三在定州搞粮税。关羽三千人在临江渡。周瑜水师在洛水。李朔十万人本该是定州北面的屏障——被围了。整条防线从中间断了。”
他在地图上画了个大叉。
“赵景曜不是在备战。他在设局。从雁荡关那场仗开始,他就在设局。十万骑兵是诱饵。啸狼卫两千人是故意留给我们杀的。他让我们觉得鸿煊元气大伤,让我们放心大胆吞青阳,让我们把兵力撒出去。然后——一口咬断我们的脊梁骨。”
暖阁里没人说话。
朱平安走回案后坐下。拿起那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
茶是真凉了。跟他后脊梁一个温度。
“萧景琰呢。”
陆柄从门口接话:“永熙撤军是真撤。但萧晏辞带两万禁卫没有回国都。他拐了个弯,北上跟鸿煊汇合了。”
“撤军也是做戏。”朱平安把茶盏搁下。
“萧景琰那封洛水暂借的回信,不是说给朝臣听的。是说给赵景曜听的。这是他们之间的暗号——泰昌上钩了,可以收网。”
陆柄磕了个头。
“臣无能。鸿煊和永熙的联络渠道,锦衣卫没有查到。”
朱平安没骂他。骂也没用。人家两国皇帝要是走的面对面密谈,什么情报网都截不住。
“贾诩呢?他人在哪?”
曹正淳低声答:“贾大人半个时辰前出府,说去城南的茶馆吃茶。奴婢派人去请了,还没到。”
“催。”
诸葛亮站在原地,脸色难看到了极点。他昼夜兼程赶回来献三策,第一策“停”还没来得及执行,敌人已经动手了。第三策“先打鸿煊”更成了笑话——人家先打你了。
“臣该死。”诸葛亮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在抽。不是做样子。他是真觉得自己判断失误,间接导致了这个局面。
“你别急着死。”朱平安把桌上三封军报排开。“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李朔的十万人能撑几天?”
“七日粮草。但被围着打,士气消耗比粮草快。最多十天。”
“关羽呢?”
诸葛亮摇头。“合川城太小了。三千校刀手挤在里面,转不开。关将军的武力在野战中发挥最大,被困城里反而施展不开。两万禁卫加一万骑兵围城,就算关将军万人敌,城墙就那么高。十天,最多十天。”
两个十天。
朱平安用指甲在桌面上划了一道。
“戚继光的两万人能不能北上救李朔?”
“不能。”诸葛亮否得干脆,“雁荡关是整条防线的基石。戚继光一走,鸿煊从定州北面灌进来,青阳故地直接丢光。二十天白打了。”
“周瑜?”
“水师上不了岸。苍狼谷不靠河。”
朱平安把案上的朱笔拿起来。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杨再兴呢?”
诸葛亮愣了一拍。
“杨再兴人在哪?”朱平安问曹正淳。
“回万岁爷,杨将军在镇西大营。”
朱平安把笔杆子在桌上磕了一下。
“他一杆枪凿穿两千啸狼卫。让他去苍狼谷,凿穿二十万人的包围圈。”
诸葛亮张了下嘴。
“一个人?”
“不是一个人。”朱平安站起来。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天色。日头已经偏西了。
“吕布呢。燕云十八骑呢。赵云呢。李存孝呢。霍去病呢。”
他一口气报了五个名字。
“朕手底下这些杀神,养着是看戏的吗?”
诸葛亮脑子转了两圈。
“陛下要组一支……”
“精锐。”朱平安回到案前。他把全舆图扯到面前,手指戳在苍狼谷的位置。“不要大军。大军走到苍狼谷黄花菜都凉了。几十人,最多一百人。全是杀神。走最快的路。从镇西大营出发,三天之内赶到苍狼谷。”
“三天?”诸葛亮皱眉,“镇西大营到苍狼谷四百里——”
“霍去病长途奔袭打过多远的路你比我清楚。”朱平安打断他。“别用常理去算这帮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贾诩到了。老头子手里还攥着半包瓜子,进门先看了一圈在场人的脸色,然后把瓜子揣回袖子里。
“出事了。”贾诩不是在问。
朱平安把三封军报推过去。
贾诩看得很快。三封看完,拿过诸葛亮的手绘地图又看了一遍。
“赵景曜能忍。”贾诩吐了两个字。
“十万骑兵当诱饵舍掉,忍了。啸狼卫两千人送死,忍了。等我们吞下青阳兵力分散,忍了。这小子从头到尾忍了大半年,就为了这一口。”
他把地图放下。老脸上的皱纹比平时深了一倍。
“老夫低估他了。”
连贾诩都认了栽。这句话在暖阁里的分量比三封军报加起来还重。
朱平安没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别认栽了。现在摆在面前的是两个问题。第一,救人。第二,翻盘。先说救人。”
他把方才跟诸葛亮说的精锐突击方案简单重复了一遍。
贾诩听完,嗑了下嘴。
“救李朔的十万人,杀神突阵能撕开口子,但撕开之后往哪跑?苍狼谷三面是山,南口出来就是平原。二十万骑兵在平原上追步兵,追死。”
“所以不是救出来跑。”朱平安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从苍狼谷往南,穿过定州北部,直指——
雁荡关。
“杀神负责凿穿包围圈的一个口子。李朔带人从口子里钻出来。不是往南跑,是往雁荡关退。戚继光在关内接应。二十万骑兵要追,就追到雁荡关城墙底下来。”
贾诩的眼珠子转了转。
“关羽那边呢?”
朱平安沉默了两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