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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柄跪在书房里,膝盖磕在青砖上,声音很响。

他跪了快一炷香了。朱平安没让他起来,也没骂他。就坐在椅子上翻一本农事手册,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

陆柄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说清楚。”

朱平安把手册合上,丢在桌角。

陆柄咽了口唾沫。“臣的人跟丢了。”

“怎么丢的?”

“南宫瑾出天都东门后,走了四十里官道。到了一个叫杏花渡的地方,三辆马车停在渡口。咱们的人藏在半里外的树林子里盯着。亲眼看见南宫瑾下车,上了一条渡船。船往下游走了。”

“然后?”

“咱们的人沿着河岸追。追了二十里,河面上起了大雾。等雾散了,船没了。”

朱平安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

“二十里的河面,一条船凭空消失了?”

陆柄把脑袋又低了两寸。“臣派了八组人沿河上下游搜。搜了三天。渡口、码头、岸边的村子,全问了一遍。没人见过那条船靠岸。”

“那三辆马车呢?”

“马车还在杏花渡。车上的金银也在。没人动过。”

朱平安的手指停了。

金银没带走。

南宫瑾逃命的时候,把最值钱的东西扔在了路边。

这说明什么?

要么他还有更值钱的东西带在身上。要么,接他的人不在乎这点金银。

“起来。”

陆柄站了起来。腿跪麻了,晃了一下。

“昭明那边的暗桩怎么说?”

“全动了。燕景澄的京城、六大官署、边境各关隘,全盯着。南宫瑾没去昭明。最少——没从咱们能查到的路进去。”

“永熙?青阳?”

“都查了。没影。”

朱平安从椅子上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停住。

“你跟了他这么多天。他出东门的时候,身边带了几个人?”

陆柄回忆了一下。“七个。三个车夫,四个护卫。护卫穿的是北邙的羊皮甲,但臣的人说走路的步法不像北邙人。”

“不像北邙人,像什么人?”

“像练过的。具体什么门派路数,看不准。”

朱平安回到桌前坐下。从砚台底下抽出那封已经快被翻烂的信。

“南宫瑾背后还有人。”

柳婉仪三个月前写的这句话,现在变成了一个黑洞。吸走了所有线索。

“陆柄。”

“臣在。”

“三十年前的旧账查到什么了?”

陆柄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本子很薄,封皮磨得发白。

“查到一些。鸿煊与北邙边境上,三十年前最大的商号叫万通号。做铁器和盐巴生意,吃了边贸七成的份额。三十年前突然倒闭。掌柜的全家搬走了,去向不明。”

“跟南宫瑾什么关系?”

“万通号倒闭的第二年,南宫瑾出现在同一条贸易线上。接手了万通号原来的所有供货渠道和买家。”

朱平安把信放下。

“万通号的掌柜叫什么?”

“叫苏长卿。找了。找不到。活的死的都找不到。连坟都没有。这一家人从世上蒸发了。”

朱平安用拇指按了按眉心。

一条完整的贸易线,不是随便谁都能接的。供货的矿场认人,买货的北邙部族认人。中间的运输、打点、过关卡,每一个环节都有掌柜子经营了十几年的人脉。

然后这整条线,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完整接了过去。

不是抢的。是交接。

有人把万通号的掌柜清理掉了,然后把整条线原封不动地交给南宫瑾。

“查万通号背后。”朱平安把那个小本子推回去。“一个能吃七成边贸份额的商号,背后不可能是普通人。鸿煊的宗室、外戚、大将——总有人的手伸在里面。顺着这条线往上查。”

“是。”

陆柄收了本子,退到门口。

“等等。”

陆柄站住。

“南宫瑾丢了三辆金银不带走。说明他去的地方不缺钱。加上他的护卫不像北邙人,像练家子。你把这两条串起来想一想。五大王朝的哪些势力,不缺钱,手底下养着一批高手?”

陆柄愣了。

他不蠢。脑子转了两圈。

“世家?”

“往大了想。”

陆柄的喉结动了一下。

“江湖。”

朱平安没确认也没否认。他把桌上的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茶叶梗子磕在牙上。

“把血衣楼和天蝎的卷宗翻出来。再查一个——地鼠门。这帮人擅长勘探和渗透。一条船在二十里的河面上消失,不是变戏法。要么河底有暗道,要么岸边有藏船的机关暗格。这种活,地鼠门干得出来。”

陆柄走了。脚步比来的时候急了三倍。

书房空下来。

朱平安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白纸。他在纸上画了几笔。

南宫瑾,万通号,苏长卿?

四个点,中间用线连着。最后那个问号特别大。

他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阵。

“曹正淳。”

太监从门口冒出来。

“让母妃的人传话。问她一件事。玲珑阁的情报网里,有没有听过万通号这三个字。三十年前的事。这事急。”

赵福全小跑着去了。

朱平安靠在椅背上。

南宫瑾跑了。

天都城没了主心骨。十万北邙人快饿死了。城里那堆破铜烂铁迟早自己散架。

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南宫瑾活着。活着就还能搞事。

一个能在鸿煊和北邙之间搅翻天的人,跑到别的地方照样能搅出乱子。

更要命的是,他背后那只手,还没伸出来。

朱平安从桌上拿起毛笔,在纸上那个问号旁边又加了一行字。

“此人能在三十年前编排一整条贸易线。能在天都城里无声无息杀掉左贤王。能让一条船在大雾中凭空消失。”

他把笔搁下。

“这不是一个人。这是一个组织。”

说完这话,朱平安把纸折起来,压在镇纸下。

窗外有人走过。挑着红薯苗的担子。筐里的苗子绿油油的。

朱平安没看窗外。他在想另一件事。

陆柄的锦衣卫查了三天三夜,八组人沿河搜索,什么都没找到。这效率在泰昌境内,足够把一只蚂蚁翻出来。

但在昭明境内,锦衣卫的暗桩铺得薄。在永熙、青阳就更薄。

南宫瑾能消失,是因为他跳出了泰昌的视野范围。

那就不能光靠锦衣卫了。

朱平安从抽屉里翻出另一本册子。上面列着房玄龄整理的各国商贸网络图。

玲珑阁。

母妃交给他的这张牌,一直在做情报和商业。但用的是商人的网络,铺的是商路上的眼线。

商人走的路比锦衣卫宽。

“曹正淳!”

太监跑回来。气喘吁吁。

“传完了没?”

“传了。玲珑阁的管事说,最快明天能回话。”

“再传一道。让沈万三来见我。”

半个时辰后。沈万三气喘吁吁地走进书房,官服前襟照例湿了一片。

“陛下,”

“万三,你做生意这些年,听没听过一条从鸿煊北境到昭明东海的暗路?不走官道,不过关卡。专门运违禁品的那种。”

沈万三的眼睛眨了两下。

“陛下问的是,灰道?”

“灰道?”

“商帮里的行话。走不了官面的货,就走灰道。盐、铁、军器、禁书,什么都运。这条道不是一个人修的,是几十家地下商帮百来年一截截接出来的。我年轻时候走过一段,从云州往东,经过昭明的苍梧郡,一直能通到东海边上的州城。”

朱平安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画出来。从杏花渡到东海,灰道怎么走。”

沈万三犹豫了一息。他走到地图跟前,拿笔在上面比比划划——杏花渡往东南,有条旱河古道,枯水期能走船。出了旱河进苍梧山,山里有采石场留下的栈道。栈道尽头是昭明的腹地。

一条蛇一样蜿蜒的路线,画在地图上。

朱平安盯着看了半天。

“南宫瑾走的是这条路。”

沈万三把笔放下。手上沾了一坨墨。

“陛下,这条灰道,不是谁都能走的。每一截都有地头蛇把着。没有通关的信物,走到半路就被人截了埋在山沟里。”

“什么信物?”

“各段不一样。有的认腰牌,有的认暗号,有的认人脸。我当年走那一截,是靠一块做旧的铜片。铜片上刻着一条蜈蚣。”

蜈蚣。

朱平安把这个细节记住了。

“你还能联系上当年那条灰道上的人吗?”

沈万三摇头。“二十多年没走了。老一辈的死的死,躲的躲。但道还在。只要道在,上面就有人。”

朱平安转身回到桌前。

“去办两件事。第一,通过你在商帮里的老关系,打听灰道上最近有没有大人物过路。不用查名字,查排场——三辆马车的金银扔在渡口不要了,这种出手的人不多。第二,找到当年灰道上管苍梧山那一截的地头蛇。不管花多少钱,买他的嘴。”

沈万三领命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