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千铁鹞子出营的动静极大。
大宛马的重蹄在冻硬的盆地底部砸出连绵不绝的闷雷。火把从营门涌出,汇成一条绵延数里的赤红河流。
霍去病趴在三里外的一处矮坡后面。嘴里叼着那根啃了一半的干牛肉条。
一千。
不是五百。
刚才那两百个铁罐头被他杀了三十七个就跑回去了。对面不但没有收缩兵力,反而直接翻了五倍下注。
这意味着两件事。
第一,蟒袍男人根本不在乎损失。三万重骑里拿出一千来追一个人,连零头都不算。
第二,对方改了目标。从“杀掉”变成了“活捉”。
活捉比格杀难十倍。要围、要困、要消耗、要控制力度。一千人活捉一个人,兵力分配反而更散。
霍去病把干牛肉嚼碎咽下去。从矮坡后方站起来。
肩膀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被夜风吹干的血痂在甲片缺口处结成一层硬壳。大腿外侧的划伤也凝固了。疼。但不影响骑马。
他没有朝东走。
副手带着四十九骑往黑水河谷撤退。三百铁鹞子追过去了。窄道能挡住重骑,副手不蠢,能活着回去。
情报已经送出去了。永熙靖亲王三万重骑的消息,最迟明天中午就能摆在岳飞的案头。
该做的做完了。
现在是多出来的时间。
霍去病翻上那匹从永熙骑兵手里抢来的大宛马。马背上还搭着原主人的锁子甲。沉。他把锁子甲扯下来扔在地上。
轻了三十斤。
大宛马打了个响鼻。后腿刨地。这畜生的爆发力确实远超草原矮马。难怪永熙敢把重甲骑兵当轻骑用。
一千铁鹞子的火把已经散开。分成五股。每股两百,呈扇形向外展开搜索。最近的一股距他不到两里。
霍去病拨转马头。
没有朝东。没有朝南。
朝北。
往永熙大营的方向。
迎着那一千人冲过去。
他不是没想过撤。
往南跑三十里,秦琼的中路营地能接应。往东走黑水河谷,窄道能甩掉重骑。甚至往西绕个大圈,也能在天亮前回到戚继光的堡垒防线。
都是活路。
但蟒袍男说了一句话。活捉。
活捉意味着这一千人不会收回去。会像狗皮膏药一样黏在整个北地战场上。白天追,夜里追。一千匹大宛马轮换着跑,一个人两条腿的马会先累死。
追不到霍去病,就会转头去追副手那四十九骑。或者干脆切入泰昌防线的侧翼,给戚继光的堡垒群制造混乱。
这一千人不能让他们全须全尾地回去。
得再杀一轮。
杀到对方把“活捉”改成“放弃”。
大宛马的蹄子碾过枯草。霍去病单手攥着那杆从死人身上扒来的精钢马槊。槊杆比他惯用的短枪粗了一圈。握感生硬。但前端的破甲刃磨得极其锋利,月光打上去能晃瞎人。
最近的那股两百骑已经发现了他。
火把骤然聚拢。号角声尖锐地划破夜空。两百匹大宛马齐齐转向,朝他的方位压过来。
蹄声从远处传来。整齐。沉重。地面的震动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后脑勺。
霍去病没有加速。
甚至放慢了。
大宛马从疾驰降到小跑,从小跑降到慢步。最后停在一处平坦的草甸中央。
他就那么站着。
一匹马。一个人。一杆槊。
面朝两百铁鹞子的冲锋方向。
月光落在他身上。肩甲缺了一块。左臂袖口全是干透的暗红血渍。裤腿被马槊划开一条长口子。里面的绑腿布也被血浸透了。
破破烂烂。
但脊背挺得极直。
五百步。
两百铁鹞子的前排放平马槊。铁甲在火光中连成一面移动的金属墙。碾压过来的气势足以让任何一支步兵阵当场崩溃。
三百步。
霍去病动了。
不是冲锋。是横切。
大宛马骤然向右蹿出。蹄子撕裂草皮。整匹马贴着地面斜向掠过冲锋阵列的最左端。
铁鹞子的冲锋惯性太大。两百匹重甲马齐刷刷朝他原先站立的位置碾过去。前排来不及转向。后排被前排挡住。阵型在最左端撕开一个口子。
霍去病钻进那个口子。
马槊横扫。
左端第一骑的战马前腿被槊刃齐根切断。马身前栽。骑兵从马背上翻滚出去。三百斤的全身板甲砸在地上,连挣扎都做不到。
第二骑从侧面刺来。槊尖擦着霍去病后背掠过。差了半寸。
霍去病整个人从马背右侧翻下去。双脚踩住马镫。身体倒挂在马腹外侧。对方的第二槊刺空。收武器的间隙,霍去病从马腹下方反手捅出一槊。
槊尖从下往上,精准刺入骑兵大腿根部与腰甲之间那道三指宽的缝隙。
血柱喷出。温热的液体溅了霍去病半张脸。
他翻身回到马背。没擦。
第三骑。第四骑。同时从两侧合击。
霍去病把马槊当棍使。横格左边,反弹的力道顺势带动槊尾砸向右边。左边那个骑兵的面甲被砸歪。呼吸缝隙卡死。双手本能地去掰面甲。
就这一瞬。
槊尖从咽喉下方捅进去。面甲底部甲片没有延伸到的那个死角。
四个人。
从进入阵型到杀完四个人,总共六个呼吸。
铁鹞子的百夫长在后排嘶吼。
“围上去!别冲!围!”
命令在混乱的蹄声中被撕成碎片。前排骑兵根本分不清这个浑身是血的泰昌人到底在哪个方位。他在马群里穿行的速度太快了。重甲骑兵转身需要画一个大弧线,而这个人转向只需要拽一下缰绳。
体型优势在近身混战中变成了致命劣势。
霍去病在两百骑之间来回反复横切。每次穿过都带走两到三条命。从不恋战。杀完就走。从一侧进去,另一侧出来。绕到后方再切入。
永熙骑兵开始互相碰撞。有人的马槊刺穿了自己同伴的锁子甲。有人摔下马后被后面的战友活活踩碎。
一个下级军官终于受不了了。
他扯掉面甲。嘴里大口喘气。被铁壳闷住的汗水混着泪水糊了满脸。
“我练了八年。八年。”
他的双手在铁甲手套里疯狂发抖。
“练了八年的槊法,连他的衣角都碰不到。”
身旁的同袍没有回话。那个同袍已经从马背上消失了。只剩一匹无主的大宛马在原地打转。马鞍上全是还冒着热气的新鲜内脏。
军官的喉结猛烈抽动了三次。
弯腰在马背上狂吐。
百夫长的铜哨再次响起。这次不是进攻信号。
三短一长。
撤退。
两百铁鹞子开始朝大营方向溃退。队形完全散碎。有人甚至扔掉了马槊来减轻马匹负重。
霍去病没追。
勒马站在满地尸体和伤兵之间。马槊杵在地上。双手搭在槊杆顶端。
喘气。
肩膀上的旧伤裂开了。血重新渗出来。左腰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挨了一下。不深。但骨头被震得发麻。
他低头数了数周围的尸体。
十九具。
加上之前的三十七。
五十六。
两百重骑见了他跑了两次。一千人只来了五分之一。剩下八百还在外围搜索没赶到。
等他们赶到,这两百人的下场就是最好的警告。
远处的火把开始朝大营方向收缩。五股搜索队同时回撤。不是因为找到了目标。是因为前方传回的消息让他们失去了继续搜索的勇气。
一百二十里外。永熙重骑大营。
中军大帐。
蟒袍男人——靖亲王萧晏辞端坐在主位。面前摆着温热的马奶酒。
败退回来的第二批百夫长没有被拖进来。是自己爬进来的。甲胄上沾满了同伴的血和碎肉。铁靴在地毯上留下两行深色的湿脚印。
“一千铁鹞子。出动了两百。”
萧晏辞端起酒盏。没喝。
“阵亡多少。”
百夫长额头贴着地面。数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挤。
“五……五十六。”
帐内安静了很久。
萧晏辞把酒盏放下。推到一边。
“加上之前的三十七。”
“九十三。”
“一个人杀的。”
百夫长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地痉挛。
萧晏辞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门帘。
夜风里带着极浓的血腥味。
远处的草原上。月光雪亮。
一个黑点站在距大营不到三里的位置。
一匹马。一个人。一杆槊。
正对着大营方向。
不走。
不跑。
就那么站着。
萧晏辞的手指在门帘边缘停了三息。
帐内跪着的百夫长听到靖亲王说了两个字。
声音极轻。
“关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