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在这片寂静的山城里回荡。
曹贵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晃动的后脑勺。
在他眼里,这些不是大灾余生的灾民,而是一张张会走路的土地契约。
“每人给一小块红薯皮,别让他们真死绝了。”
“死绝了,明年谁替老爷我种地?”
曹贵随手将剥落的一层焦黑红薯皮扔出窗外。
黑色的薄皮在风中打着旋,落在一个老妪满是冻疮的手心里。
老妪如获至宝,颤抖着往嘴里塞,旁边的汉子猛地扑上去,两人在雪地里扭打成一团。
曹贵关上窗户,嘴角的肌肉微微牵动。
就在此时。
砰!
县衙大门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爆响。
那扇包着铁皮的厚重红木门,被一股排山倒海般的巨力正面轰开。
整扇门板在空中翻滚了两圈,狠狠砸进照壁。
青砖碎屑四溅。
曹贵被震得一个踉跄,火盆里的木炭洒了一地,火星直接烫在白虎皮上,烧出一个个漆黑的小洞。
“谁敢闯县衙!”
曹贵嘶吼一声,顺手从墙架上拔出一柄装饰华丽的长剑。
管家吓得直接钻进了太师椅底下。
县衙院内,大雪纷飞。
一名穿着青布长衫的男人,牵着一匹浑身被汗水和泥点糊满的快马,站在大院正中央。
他的马背上,还滴着血。
那是闯过隘口时,斩断拦路铁链溅上去的余热。
王守仁松开缰绳,拍了拍长衫下摆的泥印。
他抬起头,视线穿过风雪,锁定在后堂窗户后的曹贵身上。
“曹县令。”
王守仁的声音不大,却在宽阔的院落内回荡出一种奇异的威压。
周围两百名县勇已经围拢过来,长枪平举,刀刃出鞘。
每个人都看着这个书生打扮的中年人,脚步迟疑。
王守仁从怀里取出一卷发黄的账册。
那是林家密室里那一本。
“这一万九千户的命,曹县令打算用几个脑袋来填?”
曹贵看着那一地被门板砸碎的照壁残骸,胸口剧烈起伏。
他意识到,对方不是通过官道进来的。
是从山崖边缘那条几近荒废的小径,单人双骑,强杀进来的。
“王守仁!”
曹贵趴在窗台上,脸色变得狰狞。
“你疯了!单枪匹马闯我的县衙,真以为你那个总督的名头在平原县管用?”
他猛地挥动手里的长剑,指向院中的中年人。
“众县勇听令!此人冒充朝廷命官,试图劫掠赈灾粮草,格杀勿论!”
“赏银万两,封副县丞!”
重赏之下,那两百名私兵的眼中浮现出一抹贪婪。
他们大多是山里的悍匪招安而来,不认朝廷,只认银子。
长枪兵率先发动冲锋。
雪地上响起密集的杂乱脚步声。
王守仁站在原地没动。
他解下腰间的青布口袋,从里面取出刚才在一口大锅边随手捞起的几个熟红薯。
“知,为体。”
王守仁的声音冷了下去。
他并没有拔刀。
右手猛地一甩。
一枚滚烫的红薯脱手而出,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接撞在冲在最前面的长枪兵胸口。
砰!
一声沉闷的爆响,像是千斤铁锤夯在了实木桩上。
那名穿着甲胄的兵卒竟然像断线的木偶,整个人倒飞而出,撞在后方的三名同僚身上。
红薯在空气中炸裂。
粘稠的薯肉混杂着惊人的劲气,将数名兵卒当场震退。
“行,为用。”
王守仁迈步向前。
他走得很慢,但每走一步,那股从身体内部喷涌而出的气势,就在院落中形成了一股微型的风暴。
积雪被无形的力量卷起,绕着他的周身旋转。
他没有使用任何武器。
而是以手代刀。
每一次挥舞,都有一股刚猛至极的力量,将试图靠近的县勇掀翻在地。
那是知行合一的内劲,纯粹,霸道,没有任何花哨。
曹贵在阁楼上看得眼角崩裂。
他从未见过有人能把这软糯的救命粮,当成杀人的投石机来用。
“放箭!给我放箭!”
侧面角楼上,十几名弓弩手扣动了扳机。
十几根弩箭在雪幕中交织出一张密集的死网。
王守仁突然停住脚步。
他抬起右手,掌心向上,对着那十几根弩箭微微虚按。
嗡!
空气似乎在这一瞬间凝固。
所有的弩箭在距离他身体三尺远的地方,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厚墙。
金属箭头剧烈震颤,却再也无法推进半寸。
王守仁并指如刀,猛地往下一划。
所有弩箭齐刷刷折断。
“曹县令,你以为这平原县是你的世外桃源?”
王守仁猛地抬头。
曹贵只觉一股从未有过的战栗感顺着脚底板冲上天灵盖。
就在此时。
县衙外面的街道上,响起了更加恐怖的动静。
那是整齐划一的铁蹄声。
不是几匹马,而是上百骑。
每一声蹄响都仿佛踩在平原县的心脏跳动频率上。
轰!
原本就残破的县衙院墙,被几十根带钩的锁链扣住,随后外面的骑兵同时发力。
整面厚重的围墙在震天动地的垮塌声中灰飞烟灭。
百名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
在漫天烟尘中纵马入场。
领头的那名校尉,怀里抱着一只沉重的木匣。
他看都不看满地的县勇,直接翻身下马,单膝跪在王守仁身后。
“大人。”
“锦衣卫奉旨接管平原县。”
校尉打开木匣。
里面是一面纯金打造的令牌。
上面刻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如朕亲临”。
王守仁看着呆若木鸡的曹贵,慢慢卷起那张已经破损的告示。
“曹大人。”
“你可以去跟林家主见一面了。”
王守仁的话刚说完。
远处。
平原县的高山上,因为这一连串的巨响,积雪开始松动。
大片的雪海如崩腾的白浪,顺着斜坡滚滚而下。
真正的山崩。
曹贵手里那柄长剑“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
王守仁抬起脚,踩在那柄长剑的剑尖处。
冷气顺着剑身,一寸寸侵蚀进后堂。
他手中的红薯皮被风吹起,贴在曹贵的眼皮上。
窗外,十万万斤的神种正在库房里散发着甜香。
王守仁伸手扣住窗沿。
曹贵看着那道青色长衫下的清癯面孔。
那张原本平淡如水的脸上,此刻竟出现了一种比曹正淳还要浓重的杀伐之气。
“抄。”
一个字,定死。
王守仁握住窗棂的左手猛地发力。
半扇木窗在巨力下轰然炸裂,细碎的木屑如同暴雨一般,钉在曹贵的脸皮上。
曹贵张开嘴,一个字都还没喊出来。
王守仁的身影已经穿过雪幕,单手按在了曹贵的头盖骨上。
那枚纯金的“如朕亲临”令牌,在雪光中反射出一抹刺眼的亮芒。
正好照在曹贵那对疯狂缩小的瞳仁正中心。
咔嚓。
一声极轻的骨裂声,被淹没在远方轰隆隆的山崩巨响中。
王守仁看着瘫软下去的曹贵。
没有回头。
对着那名锦衣卫校尉,伸出了右手。
“把名册给我。”
校尉双手捧上。
王守仁用沾着曹贵颈血的手指,在第一页那两个硕大的名字上,画了一个红圈。
他的视线转向金陵方向。
那里,更大的阴影正在雪原下蠢蠢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