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远缩在马车角落,两床厚棉被裹在身上,还是挡不住牙关打颤。外面是五个花重金请来的镖师,手全搭在刀柄上。
风声一停。
长刀切开布帘的声音极轻。
五名护院骑着马,将这辆双套马车护在中间。刀光乍起时,甚至没有引动半点风声。跑在最前头的两匹马,前腿齐齐折断。血浆喷溅在雪地上,冒着热气。
马车骤停。护院头领刚拔出腰刀,半截绣春刀的刀锋已经切开了他的咽喉。干净利落,没留半句遗言。
惨叫声没超过三个呼吸便彻底平息。
周文远连滚带爬窜到车厢门前,一挑帘子,双腿全软了。
外面站着三个穿飞鱼服的男人。为首的锦衣卫百户,刀刃在车辕上磕了两下,磕掉上面的血珠。
“周大人。路滑,马死了。”百户的语调平平仄仄,没有起伏。“从这儿到徐州城还有三十里。您要是走得快,天亮前能进城。”
周文远没听懂。他不明白对方为什么不杀自己。
百户收刀入鞘,侧开身子让出一条道。
“我家主子说了。徐州的门,得有人去敲。您是最好的人选。跑吧,别让我们追上。”
周文远疯了似的窜出车厢,重重摔在冰面上,爬起来发足狂奔。没敢回头看一眼。
他身后的夜色里,两百名锦衣卫牵着马,不远不近地缀着。保持着三里的间距。像驱赶一头绝望的猎物。
徐州。刺史府后宅。
地龙烧得极旺。
杨通穿着一身宽松的绸袍,坐在紫檀木圈椅里,手里转着两枚铁核桃。徐州刺史李崇安束手立在半步开外。
案上摆着一份金陵传来的急信。
王守仁用红薯和土豆按死了江南四大世家,这消息半个月前就到了。千机之网覆灭的细节,他们也知道得清清楚楚。
“老师。金陵没了,京城的风声也紧。”李崇安斟酌着字句,“咱们在度支司的那条线,是不是先断了?”
核桃摩擦的声响停了。杨通干瘪的眼皮抬了一下。
“断?怎么断?四万斤军粮已经吃进去了。吐不出来。”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急促的通报声。
周文远进门的时候,连鞋都跑掉了一只。头发散乱,右脸颊在冰面上磕出一道血口子,整个人像一滩烂泥瘫在波斯地毯上。
“杨老……堂兄被抓了!京兆府被抄了!锦衣卫一路追杀我到沛县……全完了!”
李崇安脸色骤变,下意识退了半步。
杨通看着地上的周文远,把两枚核桃搁在案几上。
“你堂兄被抓,这事我不意外。”杨通声音低沉沙哑。“但你一个文官,能在锦衣卫的追杀下跑过三十里冰路,活着进我徐州城。”
周文远愣住,脑子转不过弯。
杨通站起身,走到周文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不是逃出来的。你是他们放出来的。他们缺个带路的,你刚好补了这个缺。”
“来人。”杨通没多废话。
门外转进两个佩刀的家将。
“把他拖到后院,填井。”
周文远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喊出半句,就被抹了脖子拖走。地毯上的血迹被家将用粗盐快速吸干。
李崇安喉结滚动,额头见汗。“老师。皇帝动手了。咱们……”
“慌什么。”杨通走回桌案后,重新拿起核桃。“他查到周文昌,查到度支司,顺藤摸瓜摸到徐州。但他不知道这徐州城底下到底有什么。”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块玄铁虎符,拍在桌上。
“十二年。徐州每年的钱粮,我截了三成。四万斤军粮,加上江南送来的私银,全砸在南山那个铁矿里。八千副精钢连环甲。三百具八牛床弩。加上我收编的两淮漕帮精壮。一万五千甲士。”
杨通的手指在虎符上敲击。
“他朱平安敢查徐州?徐州是运河咽喉。我只要把城门一关,八牛床弩推上城头,再把几艘沉船堵在徐州水闸。南北漕运立时断绝。燕州三十万大军吃什么?靠他那些红薯土豆能撑几天?”
李崇安听得心惊肉跳,却也明白这是唯一活路。
“老师的意思是,反了?”
“不叫反。叫清君侧。”杨通干笑,“发信给永熙的萧晏辞。告诉他,徐州水路断绝两月。让他放手打。事成之后,黄河以北归他,江淮归我。”
李崇安领命,转身大步走入夜色。
京城。御书房。
窗外的天色阴沉。
朱平安坐在御案后。手里捏着一张纸条。陆柄半个时辰前送来的。
“周文远入徐州刺史府。半刻钟后,被抛尸后院枯井。”
“徐州四城门已锁闭。城头出现大批未着官军号衣的甲士。经锦衣卫目测,为重装连环甲,配大型守城器械。”
朱平安把纸条凑到烛火上点燃。火苗卷过纸背,化为灰烬。
这就对了。
贪几万斤粮食,犯不着关城门。这是底牌藏不住,准备直接掀桌子。
一万五千甲士。三百床弩。扼守运河枢纽。
这是卡脖子的打法。徐州一断,江南的物资运不到北地,北地的战报送不回京城。整个泰昌被一分为二。
杨通是个老毒物。用十二年的时间,在帝国的大动脉上种了一颗毒瘤。
现在毒瘤破了。
“贾诩。”
贾诩从阴影中走出,两手揣在袖口里。“臣在。”
“你猜的真准。他们有兵,有甲。而且想断漕运。”朱平安看向沙盘上的徐州城。
“不出臣所料。”贾诩语调散漫,眼里却透着精光。“杨通这一手,毒辣。他不想打出去,只想关门当王八。时间拖得越久,对我朝越不利。陛下,要破徐州,不可强攻。八牛床弩守城,若用填人命的打法,三万精锐都不够填。”
“朕不打算填人命。”朱平安绕过御案,停在沙盘前。“朕也不打算给他讲规矩了。”
对付这种毒瘤,讲规矩是浪费时间。用最蛮横、最不讲理的暴力直接碾碎,才是最好的回应。
“高顺。”
偏殿的阴影里,走出一个身披重甲的汉子。全身被包裹在漆黑的玄铁甲叶中,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睛。走动间,甲片碰撞的闷音重重敲击在金砖上。
“末将在。”高顺单膝跪地。没有多余的废话。
陷阵营统帅。攻坚之王。
“八百陷阵营,全部着甲。”朱平安指着徐州城的位置。“走陆路,六百里加急奔袭徐州。我要你们在三天之内,摸到徐州城下。”
高顺抱拳。“三天必达。城门如何破?”
“徐州城外那两百锦衣卫不是摆设。”朱平安看向贾诩。“贾诩,给锦衣卫传令。三天后的子夜,南门。不计代价,废掉城门上的床弩,把千斤闸绞盘毁了。给高顺留一炷香的时间。”
贾诩垂眸应下。
“陷阵营入城之后。”朱平安拔掉沙盘上代表徐州守军的几面蓝旗,全扔在地上。“不用受降。不用封库。凡披甲持刃者,杀。凡阻挠行军者,杀。杨通府上的人,一个不留。”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高顺重重磕了一个响头,起身大步跨出御书房。
甲胄的撞击声远去。
朱平安走回御案,端起茶盏。茶水冷透了,有些涩口。
贾诩还在一旁候着。
“陛下。一万五千甲士,八百陷阵营,是不是兵力悬殊了些?”贾诩问得随意,实则是在试探皇帝的底。
朱平安把茶盏搁下。
“陷阵营不是去打仗的。是去绞肉的。”他双手撑在桌面上。“这八百人,披的是改良的重铠,配的是三尺破甲锥。八百人在狭窄的城巷里结阵推进,一万五千个没打过硬仗的私兵,除了被踩成肉泥,没有第二种下场。”
贾诩没有再问。他见过那些陷阵营的兵卒,那不是人,那是没有痛觉的杀人机器。
“江南曹正淳那边有消息吗?”朱平安换了个话题。
“曹公公已经清完金陵最后的暗桩。昨日刚把查抄的三百万两白银和十二万两黄金装船,由水师护送北上。预计五日后途径徐州水域。”
“时间刚刚好。”朱平安在纸上写下一道口谕。“传信曹正淳。他的船队到了徐州水界,不要停。直接开足马力撞过去。杨通不是想沉船封锁运河吗?让曹正淳从水面上,把那些挡路的破木板全砸烂。”
水陆并进。
八百重甲破城门,东厂厂公撞水闸。
杨通十二年的经营,在绝对的暴力面前,连一张纸都算不上。
风更紧了。京城的上空飘起了碎雪。
这股风一直往南吹。吹过沛县的冰道,吹到徐州高耸的城墙上。
徐州刺史府内,杨通还在清点他的床弩和箭矢。他的眼线遍布城防。他觉得万无一失。
但他不知道,有一支黑色的铁流,已经像锥子一样,沿着官道硬生生扎了过来。没有旗号,没有辎重。只有八百柄磨得发亮的破甲锥,和八百具不会后退半步的重铠。
徐州这座咽喉,注定要在三天后,呕出一大口黑血。
朱平安拉开抽屉,那三斤玉米种子安静地躺在麻口袋里。
地里的虫子杀干净了,该翻土了。
这天下,终究是要种满他的粮食。任何挡路的石头,哪怕是一座城,也得碾成粉末。
暗卫接连跳入雪夜。一连串的军令化作无形大网,向着徐州狠狠罩下。收网的绳索,在朱平安的掌心里越收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