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顺的陷阵营从四百出头,变成了三百。
豁口里的黑甲尸体已经堆到了膝盖高。新冲进来的黑甲步兵得先爬过自己人的尸体,才能接触到陷阵营的刀。
但他们还在来。
一个接一个。
高顺的前排换了第四轮了。每一轮上去的人,活着退下来的不到一半。
新刀好用。砍关节确实管用。但三千人的体量摆在那里,前面的死了,后面的顶上来。陷阵营的人手越来越少,换班的间隔越来越短。
有个年轻的陷阵营士兵刚从前排退下来,靠着内墙的墙根滑坐在地上。他的左臂从肘部以下没了,断口处用布条勒着,血还在往外渗。
他右手还握着刀。
“还能上吗?”副尉蹲在他面前问。
士兵看了看自己的断臂,又看了看手里的刀。
“能。”
副尉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城楼上,薛仁贵在数人头。
豁口外面,那五千接应步兵开始往前移了。距离豁口不到三百步。
他们在等。等黑甲步兵把口子撕开,然后跟进去。
薛仁贵的目光从那五千人身上收回来,转向关隘侧面。
李朔的两万骑兵,已经在侧门后面集结完毕。马都上了嚼子,不出声。两万人和两万匹马挤在一条窄道里,安静得不正常。
薛仁贵看了一眼豁口里的战况。
高顺还在。阵还在。但再撑下去,半炷香之内就得崩。
五千接应步兵还在往前走。两百步了。
薛仁贵举起右手。
侧门后面,李朔坐在马上,盯着城楼的方向。他在等那只手落下来。
一百五十步。
接应步兵已经能看到豁口里的战况了。前面几排的人加快了脚步。
一百步。
薛仁贵的手落了。
侧门开了。
两万骑兵涌了出来。
李朔冲在最前面。他没有刻意去找什么阵型,也没有喊什么口号。刀举着,马跑着,后面的人跟着。
两万匹马的蹄声砸在地上,整个虎啸关附近的地面都在抖。
五千接应步兵听到了。
他们转头。
然后他们看到了。
从侧面杀出来的骑兵不是三千。不是五千。是铺天盖地的一大片。
五千步兵的阵型在两息之内就散了。不是被冲散的。是自己散的。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转身结阵,骑兵的第一排就已经切进来了。
步兵对骑兵,在开阔地带,如果没有提前结好阵型,那就是送菜。
李朔的两万骑兵从侧面斜切进去,把那五千步兵拦腰斩成了两截。前半截被推着往豁口方向挤,后半截被赶着往后跑。
混乱在五息之内扩散到了整个区域。
豁口里面,那三千黑甲步兵还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们还在往里冲。
但后面没人了。
后续的接应没了。后面的阵线被骑兵切断了。
高顺发现了。
涌进来的黑甲步兵数量在减少。从一波接一波,变成了断续续。
他没有犹豫。
“反推。”
陷阵营剩下的三百人,在这个命令下达的那一刻,从防守切换成了进攻。
盾牌往前压。长戟往前刺。新刀从两侧切。
整个方阵开始往豁口外面走。
他们踩着黑甲步兵的尸体往前走。就像在景宁城做过的那样。
豁口里还剩大约七八百黑甲步兵。他们被夹在了中间。前面是陷阵营在推。后面是李朔的骑兵在切。
没有退路。
黑甲步兵的千夫长是个硬骨头。他知道跑不了。
“碎了他们!”他举着重斧吼了一声。
剩下的黑甲步兵发了疯。他们不再管阵型,不再管配合,就是往前冲,往陷阵营身上砸。
高顺的前排一下子倒了十几个人。一个黑甲步兵用斧头连人带盾劈了下去,把前排一个士兵从肩膀到胸口劈成了两半。
但缺口被瞬间补上了。
后面的陷阵营士兵踩着战友的身体顶了上来。
高顺终于动了。
他从阵中走到了阵前。
手里两把新刀。左手一把,右手一把。
那个拿斧头的千夫长看到了他。
“就你是头?”千夫长举着斧头砸了过来。
高顺侧身。斧头从他的肩膀旁边擦了过去。他的右手刀已经切进了千夫长的右膝关节。
千夫长跪了下去。
高顺没有给他第二次出手的机会。左刀横切,从面甲下方划过了千夫长的喉咙。
千夫长的身体晃了两下,往前栽。
高顺退了一步,让开了倒下来的身体。
他看着前面。
黑甲步兵还有四五百。但他们的头没了。千夫长一死,剩下的人开始往后缩。
但后面是李朔的骑兵。
四面八方都是刀。
不到半炷香。
豁口里最后一个站着的黑甲步兵,被从后面一刀砍倒。
三千黑甲精锐,全军覆没。
远处。
燕成歌坐在马上,看着这一切。他的手攥着刀柄,手背上的青筋全鼓了起来。
三千亲卫。他花了五年练出来的。
没了。
五千接应步兵也散了。被李朔的骑兵追得到处跑。能收拢回来的,不到一半。
“将军。”褚云海策马到他身边,声音很低,“要不要全军压上?”
燕成歌没回答。
他看着虎啸关的方向。北墙的豁口里面,那支黑红色的方阵正在缓退回去。他们的人更少了。三百不到。
但他们还站着。阵型没散。
豁口外面,李朔的两万骑兵正在往回收拢。他们也不追了。杀散了接应部队之后,很干脆地掉头回了关内。
薛仁贵还站在城楼上。千里镜举着,对着这边看。
燕成歌能感觉到那个人的目光。隔着几里地,他都能感觉到。
“不压。”燕成歌说。
褚云海愣了。
“十万人灌进那个口子,一次能进多少?五百?一千?后面的全堵在外面等着被骑兵切?”
褚云海不说话了。
燕成歌把刀收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文士的马车。马车的帘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里面的人没有出来。
燕成歌冷笑了一下。
“传令,全军后撤十里。”
“十里?”褚云海皱眉,“将军,五里都够了……”
“十里。”
燕成歌拨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再传一道令。”
“将军说”
“派快马回去。告诉上面。”燕成歌的声音很平,“虎啸关里的人,不是三万。是三万条命换不动的东西。想拿下这个关,要么再给我五万人,要么换一条路走。”
褚云海记下了。
他转身去传令了。
燕成歌最后看了一眼虎啸关城楼上那面还在飘着的旗。旗上一个“薛”字。
他想起了今天白天那三支箭。
“什么怪物……”他嘴里嘟囔了一句,拨马走了。
虎啸关内。
高顺靠着内墙坐下了。
他很少坐。但今天他坐了。两条腿有点抖。不是怕。是累。
他的甲上全是血。自己的,别人的,尸兵的,黑甲步兵的。混在一起,分不清。
身边是他的兵。还剩两百七十三个能站着的。其余的,躺着。有些在呻吟,有些没声音了。
李朔牵着马走过来。他站在高顺面前,低头看了他两眼。
“还活着?”
“嗯。”
“饿不饿?”
高顺想了想。“饿。”
李朔从怀里掏出那块啃了一半的干饼,扔到了高顺手里。
高顺看了看那块饼。上面有牙印。
他掰了一块,塞进了嘴里。
城楼上,薛仁贵看着退潮般的敌军,放下了千里镜。
今天又赢了。
但他没什么高兴的。
箭矢见底了。弩车废了两台。北墙彻底没了。高顺的人只剩两百多。
守是守住了。但再来一次,就不一定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南面。
南面很安静。什么都没有。
但薛仁贵知道,京城那位年轻的皇帝,不会把他们四个扔在这里等死。
一定还有后手。
只是不知道,那手什么时候出。
他正想着,一匹快马从南门方向冲了进来。
马上的人满头是汗,翻身下马的时候差点摔了。
“薛将军!京城急报!”
薛仁贵接过信筒。
拆开。
看了一遍。
他的手停了一下。
然后又看了一遍。
李朔从下面跑上来。“什么事?”
薛仁贵把信递给他。
李朔扫了两眼。
“操。”他抬头看着薛仁贵,“陛下让我们继续守三天?”
“不是让我们守三天。”薛仁贵把信收了回来,“是告诉我们,三天之后,会有人来。”
“谁?”
薛仁贵摇了摇头。
信上没写。
只有四个字。
“援军将至。”
李朔看着那四个字,心里骂了一句。又是这样。每次都是这样。不说是谁,不说多少人,就一句“援军将至”。
但他心里清楚。
这位皇帝从来没食过言。
三天。
李朔看了一眼关外的方向。十里外,敌军的营帐正在支起来。
三天。
他回头看了一眼靠着墙啃饼的高顺,又看了看担架上闭着眼的王忠嗣。
“三天就三天。”
他把刀在袖口上蹭了两下,插回了鞘里。
而此刻,距离虎啸关四百里外的一条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连夜急行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