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部黑色的卫星电话,就静静地躺在矮几上,像一只蛰伏的,择人而噬的毒蝎。
青瓷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被送上斗兽场的,角斗士。
“做不到,”她嘴角那抹残忍的弧度,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这部电话,会帮你叫来你的掘墓人。”
陆远没有去看青,也没有去看墙上那座正在无情丈量着他生命余温的古董挂钟。
他的目光,只是平静地,落在了那部电话上。
仿佛那不是一个通往生或死的审判台,而仅仅是他下一场戏里,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道具。
他缓缓伸出手,拿起了电话。
机身冰冷而沉重,那份独属于军工造物的厚实质感,通过掌心,传递到他的神经末梢。
就在他手指触碰到电话的一瞬间,他整个人的气质,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那份与青瓷对峙时的从容不迫、那份智珠在握的棋手风范,如同被潮水冲刷的沙画,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发自骨髓的,几乎要让他整个人都蜷缩起来的,惊惶与无助。
他的肩膀微微塌陷,脊背不再挺直,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而紊乱。
帽檐下的那双眼睛,不再是深不见底的寒潭,而是盛满了被猎犬追逐到悬崖边的,麋鹿的恐惧。
【S级危机剧本《最后的求援》……已加载。】
【可选角色:1.【惊弓之鸟】(欺骗成功率70%);2.【走投无路的赌徒】(欺骗成功率40%)。】
陆远毫不犹豫地选择了前者。
他需要扮演的,不是一个还妄图与周海涛讨价还价的疯子,而是一只被彻底吓破了胆,只想回到主人身边寻求庇护的,忠犬。
他的手指,带着一丝真实的,由高强度表演所催生的,轻微的颤抖,按下了那个早已烂熟于心的号码。
电话,只响了一声,便被接起。
那头没有传来任何声音,只有一片如同深海般的,压抑的沉默。
但陆远知道,周海涛就在那里。
这位宁川的土皇帝,正在用这种方式,施加着他那无远弗届的,属于上位者的恐怖压力。
“书……书记!”
陆远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沙哑,还带着一丝被巨大恐惧所扼住的,破裂的音调。
“是我!陆远!”
电话那头,依旧沉默。
但陆远甚至能想象到,此刻在省委一号楼那间办公室里,周海涛正背手站在窗前,那张阴沉得要滴出水的脸上,双眼微眯,像一头正在审视着猎物最后挣扎的,猛虎。
“书记!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陆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那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濒临崩溃的,压抑的呜咽。
“我不该自作聪明!我不该不听您的话!我……”
“你在哪?”
周海涛的声音,终于响起。
冰冷,生硬,不带一丝一毫的感情,像两块冻结了千年的玄冰,在互相摩擦。
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钢针,透过听筒,狠狠扎进陆远的耳膜。
“我……我在机场……t2航站楼……”陆远的声音,因为这句问话而变得更加慌乱,他大口地喘着气,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我甩不掉他们!就是那伙给我发机票的人!他们的人好像到处都是!”
“我本来想去您说的金城宾馆,可我刚到机场就感觉不对劲,总有人在暗处盯着我!那种眼神……跟在宁川的时候一模一样!我不敢去宾馆,我怕那里也是陷阱!”
这番话,半真半假,却又天衣无缝。
他将自己没有去金城宾馆的行为,从“抗命”,巧妙地扭曲成了“事急从权”的自保与警惕。
更重要的是,那句“跟在宁川的时候一模一样”,如同一记最精准的马屁,狠狠地拍在了周海涛的痒处。
——书记,您的威严,您的手段,早已深入我的骨髓,让我对危险产生了野兽般的直觉!
电话那头,周海涛的呼吸,似乎有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变化。
“继续说。”
“我……我本来想按照他们的要求,去3号贵宾厅,想看看他们到底是谁,可我走到门口,又不敢进去了!我怕……我怕进去了就再也出不来了!”陆远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后怕,“我现在……我现在躲在出发层东边的卫生间里,最里面的那个隔间,我反锁了门,我不敢出去!”
他用最快的语速,抛出了一个无比具体,无比真实的,藏身地点。
这是一个诱饵。
一个能让周海涛那张已经布下的天罗地网,瞬间收紧的,致命诱饵。
“书记!您快救我!他们肯定有办法找到我!这部电话是我唯一的希望了!我不敢用自己的手机,我怕他们能监控到!”
他将自己所有的行为,都归结于恐惧。
将使用这部卫星电话的动机,从“背叛的工具”,变成了“忠诚的求救”。
站在一旁的青瓷,那双始终冰冷的星眸,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陆远。
她看着他那微微颤抖的肩膀,看着他那因为“恐惧”而紧紧攥着电话的手,看着他那张在帽檐阴影下,只能看到一个写满了惊惶的下巴的脸。
如果不是亲眼见证了刚才那场石破天惊的智斗,她绝对会相信,眼前这个年轻人,已经彻底被吓傻了。
这已经不是演技。
这是将自己的人格,彻底揉碎了,重塑成另一个人。
一个,完美的,“惊弓之鸟”。
“废物。”
周海涛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与失望。
但陆远的心,却在这一刻,彻底放了下来。
当一个上位者开始用这种语气训斥你的时候,恰恰说明,他内心的那份猜忌,已经开始消融。
因为,只有对自己人,才会如此不屑一顾地,宣泄情绪。
“是……是,书记,我没用,我给您丢人了……”陆远顺着杆子,将自己的姿态,放到了尘埃里。
“待在原地,不要动!更不要跟任何人说话!”周海涛的声音,变得不耐烦起来,充满了发号施令的威严,“我已经派人封锁了机场,他们跑不了!”
“我……我该联系谁?书记,我现在谁都不敢信!”陆远抓住了这稍纵即逝的机会,用颤抖的声音,问出了那个最关键的问题。
电话那头,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海涛,还在做最后的权衡。
贵宾厅内,墙上挂钟的秒针,正在发出“滴答”、“滴答”的,催命般的声响。
已经过去了三分钟。
陆远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知道,成败,就在这最后几秒。
终于,周海涛那如同最后通牒般的声音,再次响起。
“机场的行动,由省公安厅的张猛全权负责!他带着特警队,就在t2航站楼外面!我马上让他用内部短波联系你,你把你的具体位置告诉他,他会带人,把你安全地带出来!”
张猛!
省公安厅!
这两个名字,如同两道划破黑暗的闪电,瞬间照亮了陆远整个思绪的迷宫!
成了!
“是!是!书记!我等张队长!我就在这里等!哪儿也不去!”陆远的声音里,充满了抓到救命稻草般的狂喜与感激。
他没有立刻挂断电话,而是又带着哭腔,表了一番忠心。
“书记,您放心,等我回了宁川,您让我做什么都行!我这条命,就是您的!”
直到电话那头,传来周海涛一声极不耐烦的“知道了”,然后被干脆利落地挂断,陆远才仿佛浑身脱力一般,缓缓地,将电话从耳边拿了下来。
“嘟……嘟……嘟……”
忙音,在死寂的贵宾厅内,显得格外刺耳。
陆远脸上的惊惶、恐惧、无助,如同被风吹散的青烟,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眸,重新恢复了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看向青瓷,嘴角,勾起了一抹淡淡的,属于胜利者的微笑。
“张猛,省公安厅副厅长,周书记在政法系统最信任的几个人之一。他现在,应该就在t2航站楼一号门外,坐在一辆黑色的奥迪q7里,车牌号,是宁A0009d。”
陆远平静地,将自己从周海涛那简短的话语中,推断出的所有信息,一一道来。
“他会用警用加密短波,呼叫一个在航站楼卫生间里,瑟瑟发抖的年轻人。”
“而我们,为李振国同志的‘消失’,争取到了……五分三十秒。”
青瓷那双星空般的眼眸,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亮度,剧烈地闪烁着。
她看着眼前这个刚刚完成了一场足以载入教科书级别的,惊天骗局的年轻人,那张冰封了千年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一种混杂着震撼、欣赏,甚至是一丝……忌惮的,复杂神情。
她缓缓地,将那个装着人皮面具的金属盒子,推到了陆远的面前。
“奥斯卡电影节,都欠你一座终身成就奖。”
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人类应有的,情绪的波澜。
“你的戏,演完了。”
“现在,该李处长登场了。”
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
“你的飞机,国航cA1302,还有十二分钟,停止检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