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备笔墨。”
陆逊的声音,像一块投入死水中的顽石,让小小的乌篷船内,泛起了一圈名为“惊骇”的涟漪。
亲随陆七猛地抬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家主……给公瑾都督写信?此时?此地?”
【疯了,家主一定是疯了!】
【我们现在是戴罪之身,私调兵马已是死罪,如今还要将这等足以动摇国本的密辛,绕过主公,先报给大都督?】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吗?!】
其余五名部曲,也是一脸煞白。他们可以跟着家主去死,但他们无法理解,家主为何要主动走上一条必死无疑的路。
陆逊仿佛没有看到他们的表情,只是用那双在黑暗中亮得骇人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陆七。
“你觉得,这封信,应该写给主公?”
陆七喉结滚动,艰难地点了点头:“自……自然。此等大事,关乎国本,唯有主公能做决断。”
“决断?”陆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嘲讽,“是决断立刻与曹操撕破脸皮,发倾国之兵北上,抢夺那个所谓的‘龙种’吗?”
“还是决断将此事压下,却又日夜难安,猜忌所有知情之人,最终让这把火,从朝堂内部烧起来?”
陆逊的声音,一句比一句冷。
“主公雄才大略,但亦有雷霆之怒。这枚‘紫河车’,不是献给君王的祥瑞,而是一块足以烫伤所有人的烙铁。在将它呈上去之前,必须有人,先为它降温。”
他顿了顿,目光穿过船舱的破洞,望向遥远的建业方向。
“整个江东,能接住这块烙铁,并有能力、有智慧为它降温的,只有一人。”
“公瑾都督。”
这一刻,陆七等人终于明白了。
家主不是在背叛,他是在用一种最危险、最疯狂的方式,保护所有人。保护主公,保护江东,也保护他们这些知晓了秘密的……死人。
【他一个人,扛下了所有。】
陆七的眼眶一热,他重重地单膝跪下,声音嘶哑:“属下……愚钝!”
“去准备吧。”陆逊摆了摆手,重新靠回船舷,剧痛让他额头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的思维,却前所未有的清晰。
没有像样的纸,部曲们撕下了自己干净的里衣。没有像样的墨,便将缴获的伤药碾碎,混着船底的积水。
陆逊接过那块粗糙的布,和一支用断箭削成的“笔”。
他没有立刻下笔,而是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无数的念头在疯狂推演。
【信中,要说什么?】
【“骄”的身份,曹丕的骨肉,校事府的追杀……这些必须说,但要用暗语。】
【我私调兵马的计划,也必须说。这是请罪,也是在逼宫——逼公瑾都督必须入局。】
【最关键的,是如何让都督相信,并立刻采取行动。】
他猛地睁开眼,对陆七道:“匕首。”
陆七递上匕首。
陆逊没有犹豫,左手握拳,用匕首在手背上,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
鲜血,瞬间涌出。
他将流血的手背,按在布帛的角落,印上了一个血色的掌印。随即,他用那支简陋的笔,蘸着自己的血,在掌印旁,画下了一个极其复杂的符号。
那是一个属于他和周瑜之间,绝无第三人知晓的密记。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始用那浑浊的“墨水”,飞快地书写。
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杀伐之气。
“都督亲启:”
“丕有逆子,心骄意妄,私通乔女,珠胎暗结。今校事府千里来迎,逊奉君命截之。于濡须水畔,遭敌伏,部曲折损泰半,幸天不绝,勘破敌踪,知其逆流而上,欲往庐江。”
“‘骄’身怀‘龙种’,事关国本,不容有失。逊罪孽深重,不敢上达天听,恐惊圣驾。今斗胆,欲持虎符,赴居巢,请凌操将军之兵,封锁江面,不死不休。”
“此举,乃先斩后奏,假传君令,死罪也。然,为江东百年计,逊万死不辞。”
“恳请都督,一,稳住朝堂,安抚主公;二,速派援军,以为后应。若逊功成,则功归君上与都督;若逊身死,烦请都督照拂陆氏一族。”
“血印为凭,字字泣血。”
“陆逊,拜上。”
写完最后一个字,陆逊几乎虚脱。
他将布帛小心翼翼地折好,连同那枚背面刻着“丕”字的玉锁,一同装进一个油布袋,递给陆七。
“陆七。”
“属下在!”
“你,即刻离船登岸。”陆逊看着他,眼神是从未有过的凝重,“走小路,昼伏夜行,一路向东,用最快的速度,将它亲手交到公瑾都督手上。”
“记住,除了都督,任何人问起,你都不知道。如果被捕,先毁信。信毁了,就吞下这枚玉锁。”
“这是死命令。”
陆七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他知道,这是一条九死一生的路。岸上,必然有校事府的探子在搜寻他们的踪迹。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接过油布袋,紧紧揣入怀中,如同揣着自己的性命。
“家主……”陆七抬起头,赤红着眼,“您多保重!”
说完,他对着陆逊,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猛地站起身,趁着夜色,一个猛子扎进了冰冷的江水里,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船上,死一般的沉寂。
陆逊看着陆七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言语。
他知道,他已经落下了这盘棋局中,最关键、也最凶险的一子。
从这一刻起,战场不再仅仅是这片大江。
千里之外的建业朝堂,已是暗流涌动。
“家主,我们……”一名部曲嘶哑着开口。
“继续走。”陆逊收回目光,声音恢复了惯有的冰冷,“传令,所有人,将身上能辨认身份的徽记,全部丢掉。”
“从现在起,我们不是江东陆郎,不是右都督。”
他缓缓拔出长剑,剑锋在月光下,映出一张苍白而决绝的脸。
“我们,是一群只要命的江匪。”
……
天,渐渐亮了。
江面上,弥漫着一层薄薄的晨雾。
乌篷船在仅存的五名部曲奋力撑篙下,终于驶出了濡须水的支流,汇入了更为宽阔的长江主航道。
前方,一座巨大的水寨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飞扬的旗帜,密集的楼船,正是居巢水寨!
劫后余生的部曲们,眼中终于露出了一丝喜色。
然而,陆逊的心,却猛地一沉。
他站起身,望向水寨的方向,瞳孔骤然收缩成最危险的针芒状。
不对劲!
太安静了!
按理说,卯时已过,水寨应是操练之时,喊杀声震天。但此刻,整个水寨,却安静得像一座鬼城。
就在这时,了望的部曲,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
“家主!船!好多船!”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在上游的江雾中,十几艘走舸,正呈一个半月形的包围圈,悄无声息地向他们合围而来!
那些船,速度极快,船身漆黑,船头不挂任何旗帜。
但船上站立的人影,却让陆逊等人的血液,瞬间凝固。
清一色的黑衣,统一的环首刀,脸上,是毫无生气的冷漠。
是校事府!
他们竟然算到了自己会来居巢!他们竟然抢先一步,在这里设下了埋伏!
“家主……这……这怎么办?”部曲的声音都在发颤。
前方,是死寂的水寨。
后方,是追命的阎罗。
他们,再一次陷入了绝境!
陆逊死死地盯着越来越近的敌船,手,握紧了剑柄。
然而,他的目光,却忽然越过了那些杀气腾腾的敌船,死死地锁在了为首那艘走舸的船头。
那里,立着一道身影。
那人没有穿黑衣,而是一身素白的长衫,身形颀长,手持一卷竹简,仿佛不是来杀人,而是来游江的。
他与周围那些校事府的杀手,格格不入。
但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却比所有杀手加起来,还要危险百倍。
仿佛感受到了陆逊的注视,那白衣人缓缓抬起头,隔着百步的江面,遥遥地望了过来。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温和的、仿佛老友重逢般的笑意。
然后,他举起手中的竹简,对着陆逊,轻轻一揖。
一个清晰、温润,却又让陆死等人如坠冰窟的声音,顺着江风,悠悠传来。
“江东陆伯言,久仰。”
“在下,校事府,郭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