囚室之内,火把的光焰不安地跳动,将墙壁上那道被铁链锁住的人影映照得如同鬼魅。
陆逊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那张用朱砂绘制的潦草地图,在他手中仿佛有千斤之重。纸张很薄,却压得他指尖泛起一层凉意。
襄阳。
蔡瑁,蔡夫人。
简简单单的几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陆逊脑海中所有被迷雾笼罩的疑团。那一个个看似毫无关联的碎片,在这一刻,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拼凑在了一起,构成了一副令人不寒而栗的宏大图景。
追杀“骄”的校事府缇骑,不惜暴露也要在濡须水设伏的决心。
郭照这位曹丕心腹智囊的亲自坐镇。
代号“影”的顶级刺客,不计代价的潜入与刺杀。
这一切,都显得如此大张旗鼓,如此声势浩大,仿佛曹魏已经将所有的赌注,都压在了江东这片小小的棋盘上。
可现在,陆逊明白了。
错了。
所有人都错了。
江东,从来都不是主战场。
他陆逊,凌操,乃至整个居巢水师,从头到尾,都只是这场惊天豪赌中,被用来吸引所有人目光的……幌子!
一声脆响,是陆逊手中的短刺护手被他无意识地捏回了原位。他的动作很轻,但那被铁链锁在墙上的“影”,身体却猛地一颤,那双死灰般的眼睛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真正的、源于灵魂深处的恐惧。
【他看懂了……】
【他竟然只凭一张地图,就看穿了丞相的整个布局……】
【这个人……是魔鬼……】
陆逊没有理会“影”的反应,他的思绪,已经化作脱缰的野马,在更广阔的战场上疯狂奔驰。
“声东击西……”他低声喃语,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栗,“好一招声东击西……”
曹操,这位北方的枭雄,在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江东那个所谓的“龙种”吸引时,他真正的利刃,早已悄无声息地,对准了中原最富庶、也最脆弱的腹心之地——荆州!
刘表病危!
这个消息,在江东并非秘密。荆州牧刘表年事已高,沉迷于清谈,早已不理政事。其麾下蔡、蒯两大家族明争暗斗,两个儿子刘琦、刘琮更是为了继承权势同水火。
整个荆州,就像一栋外表华丽,内里却早已被蛀空的大厦,只需要一阵微风,便会轰然倒塌。
而曹操,就是那个准备掀起狂风的人!
蔡瑁,是刘表的小舅子,手握荆州水师,权倾朝野。蔡夫人,更是刘琮的亲姨母,在后院之中,一言可决废立。
曹操不支持任何一个公子,他选择的,是这对能直接掌控荆州命脉的姐弟!
一旦刘表病逝,只要蔡氏姐弟在襄阳振臂一呼,迎曹军入主,那九郡五十余城的荆襄之地,便可在旦夕之间,易主换姓!
届时,曹操便可坐拥荆襄,顺江而下,直逼江东腹地。而他孙吴,将彻底失去战略纵深,陷入北、西两面受敌的绝境!
想通了这一层,陆逊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尾椎一路蔓延,瞬间遍布全身。
与这等吞并天下的宏大图谋相比,一个所谓的“龙种”,一次刺杀的成败,又算得了什么?
郭照弃卒断尾,走得那般从容,那般决绝。不是因为他输得起,而是因为他真正的战场,根本就不在这里!
“来人!”
陆逊猛地转身,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两名守卫立刻冲了进来,躬身行礼。
“将凌操将军请来,立刻,马上!”
“诺!”
不过片刻,身披甲胄,身上还带着几分酒气的凌操便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他看到陆逊那张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的脸,心头猛地一跳,酒意瞬间醒了大半。
“伯言,出什么事了?”
陆逊没有回答,只是将那张从“影”身上搜出的地图,递到了凌操面前。
凌操疑惑地接过,借着火光仔细看了看,脸上满是茫然:“襄阳?蔡瑁?这……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陆逊抬起眼,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们都被骗了。曹操,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在江东与我们一决死战。”
他走到墙边挂着的江防图前,拿起一支朱笔,没有丝毫犹豫,在“荆州”那片广袤的区域上,重重地画了一个圈。
“这里,才是曹操真正的目标!”
陆逊的声音,如同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凌操的心口。他将自己的推断,简明扼要地说了出来。每多说一句,凌操的脸色,便苍白一分。
当陆逊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这位纵横江海数十年的悍将,额头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冷汗。他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只觉得那片代表着荆州的区域,仿佛变成了一张正缓缓张开的血盆大口,随时准备将整个江东吞噬。
“这……这……”凌操的声音都有些发颤,“若真如你所言,那主公危矣!江东危矣!”
“所以,”陆逊转过身,目光如炬,“这份情报,必须用最快的速度,送到建业,送到主公的案头!”
“我这就去安排!”凌操想也不想,转身就要往外走。
“等等!”陆逊叫住了他。
凌操回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件事,非同小可。普通士卒,我不放心。”陆逊走到他面前,眼神变得无比凝重,“凌叔,我要借你一个人。”
“谁?”
“你的长子,凌统。”
凌操的瞳孔,猛地一缩。
凌统,年方十五,却已武艺过人,胆识出众,是凌操最引以为傲的儿子,也是他未来的接班人。
“让他去?”凌操的心,瞬间揪紧了。这条路,必然充满了未知的凶险。曹操的校事府,既然能在江东布下如此大局,沿途的暗哨探子,又岂会少了?
“只有他,我才信得过。”陆逊看着凌操,语气不容置疑,“他的武勇,足以应付路上的宵小。他的身份,是你的儿子,绝不会背叛。最重要的是,他足够年轻,足够不起眼。”
陆逊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我会为他准备两封信。一封明信,交由他贴身收藏,内容是我等在居巢大破庐江水师的捷报。另一封,才是真正的密信。我会将它藏在一处绝对安全的地方,告诉凌统,除非见到主公或公瑾都督本人,否则,就算是死,也不能将密信的所在说出去。”
“以报捷之名,行告密之事。如此,方能最大程度地,避开曹贼的耳目。”
听完陆逊周密至极的安排,凌操最后一丝犹豫也烟消云散。他知道,陆逊说得对。在这等关乎江东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任何一点风险,都不能冒。
“好!”他重重地点了点头,“我这就叫那臭小子过来!”
很快,一名身材矫健,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武之气的少年,便被带到了帐中。
“父亲!陆都督!”凌统对着二人,抱拳行礼。
陆逊打量着眼前的少年,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没有废话,直接将事情的利害关系,以及此行的凶险,对凌统和盘托出。
少年听完,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眼中反而燃烧起一团兴奋的火焰。
“都督放心!”凌统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有力,“统,必不辱命!若信不能送到,统,提头来见!”
陆逊走上前,亲手将他扶起,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欣赏。
“好。”
他重新回到案前,铺开一张新的绢帛,蘸着浓墨,笔走龙蛇。
这一次,他不再用暗语,不再有丝毫的隐瞒。曹操的惊天图谋,荆州的危急局势,以及他自己的推断与建议,尽数化为笔下那一个个杀气腾腾的文字。
写完之后,他将信纸仔细折好,用火漆封口,郑重地交给了凌操。
“凌叔,这封信,就拜托你了。”
他没有说藏在哪里,凌操也没有问。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半个时辰后,一艘不起眼的快船,趁着夜色,悄然驶离了居巢水寨。船上,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凌统,怀揣着一份关系着江东命运的捷报,一路向东,直奔建业。
陆逊站在寨墙之上,目送着那艘小船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久久没有言语。
棋子,已经落下。
这枚携带着雷霆之怒的棋子,将会在千里之外的建业城,掀起何等惊涛骇浪?那位雄踞江东的碧眼君主,在收到这份足以颠覆天下格局的情报后,又会做出怎样的决断?
陆逊不知道。
他只知道,从这一刻起,三国的棋盘,已经彻底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