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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廿六日晚。

上午那会儿,章宗义又跟老蔡碰了个头,老蔡那边呢,还是没有林同知和荣惠阿出行活动的新消息。

他就让老蔡把人撤回来,别盯了。

到了晚上这会儿,章宗义借着天黑做掩护,悄悄溜进了观稼楼。

上到三楼,他走到西北角,从窗户格子往外看,不远处的同州府衙门就静静地趴在黑夜里。

大门口挂着两盏气死风灯,在风里晃来晃去,灯影子在青石台阶上拉长又缩短。

四个站岗的清兵抱着火铳,缩在两边门廊下躲风,时不时跺跺脚暖暖身子。

他又把狙击步枪拿出来,瞄准镜里的十字线稳稳套住其中一盏被风吹得直晃的气死风灯。

按着射击准星归零的设置,他微微抬高了点枪口,手指轻轻搭在扳机上。

冷风擦着耳朵边吹过,他屏住呼吸,等着风稍微稳一点的瞬间。

十字线微微抖着,终于跟那灯影子重合了。

他嘴里轻轻“砰”了一声,然后收起了枪。

这一枪,他这几天在心里头已经练了几十遍了。

林鸿远林同知,你这个狗东西,欠下的血债,明天就拿你的命来还!

远处,打更的敲梆子的声音断断续续传过来。

现在该歇着了,他进到帐篷空间的木头小院里,回到卧室躺到床上,闭着眼睛,脑子里一遍遍过明天行动的每一个细节:

风速、角度、老百姓聚会时在哪儿、自己啥时候开枪最合适,还有开火后可能引起的乱子怎么应付。

他还想到自己怎么趁着乱劲儿赶紧撤退。

十一月二十七号上午八点。

霜挺厚,风不大,章宗义悄悄出了帐篷空间,趴到观稼楼的窗户底下。

巷子里已经传来了人们开始了新的一天活动的声音:

挑水工的扁担吱呀吱呀响,女人开门泼水的哗啦声,小孩跑来跑去闹着玩的声音。

听见货郎摇着拨浪鼓打巷子口过去:“针头线脑,胭脂花粉——”

每一点动静都让他神经绷得紧紧的。

万一有人进来呢?

万一王老汉今天心血来潮想上楼看看?

万一有几个皮小子爬上来掏鸟窝?

可啥也没发生。

观稼楼好像被全世界给忘了,安安静静地立在黍巷深处。

章宗义退到一个角落,背靠着墙坐下,拿出烧饼,小口小口地啃。

他把两把狙击步枪都最后检查了一遍:枪机、撞针、弹匣、保险,这些都没问题。

子弹已经压好了。

但他没打开保险——现在打开还太早。

府衙门前开始有动静了。

站岗的换班了,新来的四个清兵挺直了腰杆站着府衙门口。

清洁人员开始打扫院子和府衙门前的卫生;一个像是小头目的站在台阶上指挥。

衙役们进进出出,几个书办抱着文书匆匆走过。

这时候,大荔县城南边的杨村,杨老七敲着铜锣从村头走到村尾,嗓子都快喊哑了:

“各家各户都听好了!今天中午前,铁路捐必须交够五成!敢不交抗捐的,铁链子锁走,家产充公!”

锣声惊起一群乌鸦,扑棱棱地飞过光秃秃的槐树梢。

村西头杨三娃的寡妇,披着麻布衣裳站在院门口,手里紧紧攥着三个铜元。

这是她卖掉陪嫁的银簪子换来的,还差二十七个铜元才能凑够她那三亩薄地该交的捐银。

“七叔。”她声音抖着,“能不能宽限两天?我回娘家去借……”

“宽限?”杨老七停下脚步,油灯照着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县太爷定下的日子,谁敢宽限?交不上,就跟你家三娃一样,只能吃牢饭去!”

一提起死去的男人,寡妇腿一软,瘫坐在门槛上。

怀里抱着的孩子被惊醒了,哇哇大哭。

哭声把邻居引来了。

先是两三户,接着十几户,最后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围了过来。

他们手里拿着锄头、铁锨,不是要打架,是正准备去府衙。

“七爷,不是我们不想交。”老佃户老杨头把锄头往地上一拄。

“又是雹子又是旱的,地里收的粮食,全家喝稀粥都不够。现在又加捐,这是要我们吃土吗?”

人群骚动起来。

杨老七往后退了一步,强撑着气势:“这…这是朝廷的旨意!西潼铁路,利国利民……”

“利哪个民?”一个清亮的声音从人群后面传过来。

人们让开一条道。

尚振中穿着一身青布长衫,从早上的雾气里走出来,肩膀上落着霜。

他身后跟着一群拿着农具的老百姓。

“尚先生!”老杨头眼睛一亮。

尚振中走到杨老七面前,目光很平静:

“杨保正,朝廷说的是‘劝募股捐’,自愿出钱。怎么到了我们大荔县,就成了按田亩硬逼着交了?

有朝廷的正式公文吗?有布政使司盖印的文书吗?”

杨老七噎住了。

他当然没有,知县李体仁只是层层传下来一张手写的条子。

“没有公文,那就是私自加派。”尚振中转过身对着乡亲们,声音提高了。

“私自加派,太祖皇帝的《大诰》里是怎么写的?‘官吏敢有额外多收一文钱的,凌迟处死,家产充公’!”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对!太祖爷的祖训!”

“狗官贪赃枉法!”

“我们不交了!”

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杨老七看势头不对,扭头想溜,被老杨头一把按住。

“七爷别急。”老杨头咧开嘴一笑,露出黄牙,“借你锣用用。”

一阵锣响,引来了村里更多的男女老少,在村口的老槐树下,一面白布旗子唰地展开了。

“停征路捐,罢耕求生”八个大字在早上的风里哗啦啦地飘。

尚振中站上一块磨盘,几百号农民围着他,锄头、铁锨、破犁铧在蒙蒙亮的晨光里闪着冷光。

“乡亲们!”尚振中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今天咱不去县衙闹事,咱去‘交农’——把咱们吃饭的家伙什交给官老爷,告诉他们,这捐加得我们种不起地了,这地……我们不种了!”

“对!不种了!”

“交农去!”

人群爆发出怒吼。

他们扛起农具,像一股沉默的洪水,涌出村子,冲上了官道。

沿路的村庄,许庄、韦林屯、段家庄……一股股人流汇了进来。

到了上午九点多,官道上已经聚起了三千多人。

他们大多不吭声,只听见脚步声、农具碰在一起的叮当声,还有憋着气的喘息声。

这沉默比喊叫还吓人,像地下的火在冻土里奔腾。

尚振中大步走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回头望去,长龙一样的队伍弯弯曲曲好几里地,举着的锄头、铁锨、木叉像一片会移动的树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