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廉想了一会,回答道:“没有。西安的一些技师只是懂得一点机械知识,西安又没有电力,电气设备他们不可能了解。”
他又想了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你真想聘请电气技师,我向你推荐我的表弟——卡尔·弗里德里希·施密特。”
“他是柏林工业学校毕业,曾在德国陆军服役,还是个上尉。现在在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制造公司担任技师。因为公司销售军火时提供售后的培训服务,他去年来过中国,为北洋新军培训马克沁重机枪的操作与维护,熟悉中国环境,也通晓中文。”
“他精通电机、配电及自动化控制,可以负责你药厂的电气设备维护以及你所有的武器维修工作。”
章宗义一听——这不就是威廉能力的加强版吗?心里暗暗高兴,马上追问:“这可是好事啊。你表弟愿意来中国吗?”
威廉点点头:“技术输出在德国是提倡的。我表弟在公司一直没有升职的机会,他去年给我的信中就提过想来东方发展的打算。只要待遇合适,他随时可以动身。”
章宗义点点头:“这是件好事情,可以请他来。我可以参考你的报酬标准聘用他。不过你说的这个武器弹药制造公司是?”
威廉解释道:“德意志武器与弹药制造公司,简称dwm,是德国一家着名的私人军火商。不但是马克沁重机枪和卢格手枪的生产厂商,还承包德国陆军的毛瑟步枪生产订单。清军部队购买的德国马克沁重机枪,就是这家公司生产的。”
“我表弟在那边负责自动化生产线的维护与改进,技术能力不在我之下——毕竟我已经离开德国好几年了。”
章宗义意识到,这种人才若能引入自己的团队,那就太值了——既可以当军事教练,又能维护电气设备,还能在武器维修甚至研发上发挥重要作用。
他当即决策:这个人,必须请来。
他放下酒杯,语气坚定地对威廉说:“那你尽快写信联络卡尔。若他有意前来,我可以承担路费,给他配备几名助手,先负责设备维修,以后让他牵头组建我们团练的军械维修厂。”
说完,他又笑着端起酒杯,与威廉一碰:“威廉,看来我得多请你喝几次酒。”
威廉满脸自豪:“那是自然。晚上回去我就写信。”
章宗义给理查德写信,威廉给他的表弟卡尔写信,章宗义没想到也有人给他写了一封信。
次日下午,刘炳昆匆匆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递给章宗义:
“东家,刚才有人给你送了一份信。匆匆忙忙的,信放下就走了。”
章宗义一脸疑惑,接过信拆开一看。
信上只有一句话:
“章老板见信,速来三原宏道学堂,有生意相商,勿误。吴竞先亲笔。”
章宗义知道,吴竞先是三原宏道学堂的教员,平时稳重,要不是急事绝不会这么写。
但绝对不会是生意——只能是涉及同盟会的要事相商,只不过以“生意”为暗语,掩人耳目。
今天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等明天一早动身去三原吧。
第二天一早,章宗义就领了几个队员,扮成收药材的买卖人,直奔三原去了。
1901年,清政府推行“新政”,里头最要紧的一条就是“废科举、兴学堂”。
趁着这股风,一些有维新想法、倾向革命的进步士绅,都积极参与办起了新式学堂,琢磨着靠教育救国。
于右任先生就是这拨人里的代表,也是三原宏道学堂的创办人之一。
1905年初,三原宏道学堂成立。这是一家私立的新式中学堂,不光教老一套的经学、国文,还引进了算学、格致、地理、博物、历史、外语等西学课程。
老师里头留过洋的挺多,特别是留日的。同盟会的主要力量就在留日学生里头,所以三原宏道学堂打一成立就带点革命味儿,成了陕西同盟会搞革命活动的一个重要据点。
这下就明白了——为啥同盟会陕西支部的成立大会,选在三原召开。
在教学期间,三原宏道学堂培养了一大拨思想新、有革命热情的青年学生。
学堂里不少老师和学生,后来都成了陕西辛亥革命的重要人物。
吴竞先就是在这所学堂教书的年轻教员之一,麻文儒则是学堂的第一届学生。
三原城门口,守门的清兵裹着破旧的号衣,抱着长矛蔫头耷脑地站着,对进出城的人懒洋洋地瞟两眼。
进了城门,街道就热闹起来了。
挑担子的小贩吆喝着卖蛋柿、红枣;铁匠铺里叮叮当当敲得正响;茶馆里坐着几个穿长袍的闲人,正大声议论着什么。
章宗义放慢脚步,侧耳细听——原来他们在聊朝廷新出的《禁烟章程》,话里话外既有盼头,也有怀疑。
就在今年,清廷搞了个《禁烟章程十条》,第一次从限制种鸦片、禁止吸鸦片、管制烟馆、禁止贩卖、禁止官员和当兵的吸食、禁止洋烟进口这些方面,立法禁鸦片。
所以,章宗义拿到的林鸿远涉足烟土的证据,绝对是个炸弹,至于威力大小,只能是看谁审,愿不愿意究。
禁烟了,陕西烟土种植、销售的收入一下子少了很多,各地官府就使劲儿加收盐税和其他捐税,想填上财政的窟窿。
普通老百姓的生活负担愈发沉重,日子一下子就难过起来了——街边乞讨的流民多了起来,卖儿鬻女的惨景时有发生。
走了大概一刻钟,前头出现一片青砖灰瓦的院子——这就是宏道学堂了。
学堂大门挺朴素,门楣上挂着块白底黑字的匾,写着“宏道学堂”四个楷体大字,墨迹都有点模糊了。
大门两边倒是贴着一副新对联:“格物致知求实学,维新图强育英才”。
从敞开的大门望进去,能看到一个挺宽敞的院子。
院里沿墙种着一排槐树,深秋时节,大部分叶子都已经发黄,有些已经凋落,显得枝丫很稀疏。
正好是课间,院子里三三两两站着穿灰布学生装的年轻人,有的在聊天,有的捧着书看。
他们都剪了辫子,留着短发——这在当时的新式学堂里不算稀奇。
在章宗义看来,这就是进步,就是希望。
学堂里传来新式歌曲的歌声,仔细听,是《体操歌》:
“男儿第一志气高,年纪不娇小。哥哥弟弟手相招,来做兵队操。兵官拿着指挥刀,小兵放枪炮……”
歌声整齐又有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