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翰墨在心里转过好几个念头,他目光扫过众人愤懑的脸庞,缓缓道:
“路捐之事,我即刻拟公文,加急呈报巡抚大人——三日内必给百姓一个答复。”
几个百姓代表面面相觑。尚振中皱眉道:“三日?难道我们在此等待三日吗?”
王官定也反对道:“现在必须答复!今日不给结果,我们绝不散去!”
一个年轻的代表喊道:“不答应,就砸了衙门!砸了这吃人的府衙!”
李翰墨面色骤变,袖中双手紧握成拳,却仍强压着怒意和尴尬。
看来是必须马上决策,否则就会激化事态。
有些责任自己必须担,他咬牙应道:“府衙马上草拟暂停征收路捐的告示。各位可劝解百姓速速散去。”
几位代表闻言都看着那位老者。那老者缓缓点头,接着道:
“告示贴出,我等自会散去。但若再行征收,我们必率万人再聚于此——到时便是拼着血溅衙门,也要讨一个活命的路!”
李翰墨深吸一口气,对着李云阶使了个眼色。李云阶立刻会意,匆匆转身入内拟文。
片刻后,一纸盖着府印的暂停征收路捐的告示被迅速誊抄数份,由衙役当众张贴于府前影壁。
广场上的人群大喊着:“停征了!停征了!”
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夹杂着哽咽与叹息。
老者拄杖对李翰墨郑重地道:“谢大人停征路捐,也希望大人守诺。”
人群如潮水般缓缓散去,脚步却沉重如铅。
唯有尚振中临行前向周边高处打望,希望看见章宗义的身影——却只见人头攒动。
在十一月十七日这天——
陕西富平县,数千百姓齐聚县衙,要求停征路捐,否则交农罢耕。
面对群众的集体行动,知县李佳绩惊恐至极,瘫坐于堂上,面如土色,最终因惊吓过度而当场身亡。
渭南县、蒲城县亦在同一天爆发了声势浩大的围堵县衙、“交农”抗捐运动。
渭北大地,抗捐的烈火已经燃起。
西安,陕西巡抚衙门。
陕西巡抚曹鸿勋看着案上的两份急报和一份油印的宣传单,眉头紧锁。
一份是凤翔府的又一份急报:“扶风刀客张化龙在袭击征收捐税的衙役、打劫捐银后,扶风县衙正在组织追捕,贼众已窜入周边山区……”
另一份是同州府的急报:“大荔、朝邑两县民众围堵府衙,抗捐交农。同知林鸿远处置失当,致酿巨变。匪徒混迹其中,开枪击杀……”
“同日,富平亦发生堵衙交农,知县李佳绩心急发病致死。为稳定计,同州府暂停了路捐的征收……”
而油印传单的标题,赫然印着《同州血谕:告三秦父老书》。
文中历数满人政府捐税之苛、官吏之贪、民力之竭,直言在同州“交农”期间击毙满人管带荣惠阿、满人爪牙同知林鸿远,乃汉人百姓反抗暴政之义举,呼吁三秦父老共起响应,推翻苛政,争回生路。
传单字字泣血,语气激昂。末尾署名“反满复汉革命者”。
曹鸿勋的幕僚沈师爷低声问:“大人,此事……”
“唉,压不下去。”曹鸿勋叹了一口气,放下手中的急报,“死了官员,数千人围衙。京城都察院那些御史,鼻子比狗还灵,这会儿怕是折子已经写好了。”
他又拿起那份传单,看着“反满复汉”四个字,眼神骤然一凛,纸面微微颤抖。
他下定了决心,说道:“这是革命党妖言惑众。明显是想利用‘交农’事件乘机煽动宣传,蓄意夸大、蛊惑民心、图谋不轨。”
这是他给枪击事件定了性——一定不能和革命党沾边,否则事态的影响他就完全控制不住了。
必然震惊朝廷,又是弹劾,又是派兵,那事情就大了。
他否定完革命党的传单内容,对沈师爷道:
“马上派一哨营兵火速驰援同州府,暗中抓捕交农集会的首要、妖言惑众的会党分子。公开抓捕开枪的暴徒。同时密令各地官府严控舆论,收缴革命党的传单,严禁在公众场合议论和传播。”
“至于向朝廷的奏报……”曹鸿勋说了半句,又打住。
“那……”沈师爷提醒道,“总得有人担责。”
曹鸿勋想了一会儿:“富平那个知县,就按照同州府的提法报个‘急病暴卒’。那个荣惠阿就报个警戒过程中枪支走火。同州府那个同知……”
他微微沉吟。
“林鸿远是岑春煊保举上来的人,总督升允也是点了头的。”幕僚提醒。
“所以得技术处理。”曹鸿勋笑了,笑得让人感到发冷,“岑春煊还在任上,这个面子得给。陕西这边的事情,升允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但责任得这个同知担。哼,我亲自安排要求维稳的公文,他也敢敷衍了事。”
他想了一下,又说道:“立即张贴告示,反击革命党的宣传。核心内容:同州府正在缉捕的劫匪,借百姓集会之际,趁乱戕害我维持秩序之官员,目前匪徒在逃,正在缉拿。”
“至于那个林鸿远,不是还有一口气吗,责令同州府衙严加保护,一定要全力抢救——这是反驳革命党宣传的最有利证据。”
说完,他蘸墨,略一思索,开始写上报的奏折:
“同州府同知林鸿远,办事乖方,摊捐失当,确属有罪。然该员事变之际身先处置,竟遭匪徒戕害,伤势颇重,尚属勇于任事。若即行严惩,恐寒实干官员之心。臣愚见,不若革职留任,戴罪图功,责令其严拿匪首,安抚地方,以观后效。”
写罢,他吹了吹墨:“革职,是给朝廷、给百姓一个交代。留任,是给岑春煊和升允一个面子。至于‘戴罪图功’……”
他冷笑一声,“先活过来再说吧。能活着也算是立功——就是对付革命党歪曲宣传的活证据。”
沈师爷恍然大悟:“大人高明。”
“高明什么?”曹鸿勋忽然叹了口气,看向窗外,“铁路捐,东西两府这么一闹,今年能收上来一半就不错了。铁路……还修不修?”
这,谁又能回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