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云阶喝了一口茶,神色又变得无比严肃,像换了一张脸。
“有些事,急不得。你须明白——府台大人要的,是‘匪患大减’,是‘局面可控’,是‘稳定大局’——而非目标高调‘犁庭扫穴,根株尽净’,结果却是一地鸡毛的乱摊子。”
他抬起手臂,像是在提醒,“若是一味猛打猛冲,触动某些根本利益,引得反弹过剧,甚至酿出民变或更大的乱子——那便是过犹不及,反成大错。”
他的手臂落下,声音也随之沉了下去:“不过——”
“对于那些祸害百姓、手段恶劣、影响极坏的匪徒,也绝不能心慈手软。该杀的杀,该擒的擒——以雷霆手段立威,方能震慑宵小。”
说完,李师爷用手比着刀,做了一个向下狠狠劈下的动作,干脆利落,像刽子手的刀。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老狐狸般的狡黠,又带着几分长辈的慈和:“一点愚见,和章会办共勉。”
章宗义站起,深吸一口气。
那一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这屋子里的所有沉重都吸进肺里,化作自己的力量。
他躬身,深深一礼。
“夫子教诲,字字珠玑,宗义铭记在心。‘分寸’二字,重若千钧——宗义虽愚,断不敢忘。纵有千难万险,亦不负府台重托,不负先生指点。”
一番长谈,不知时光流逝。
当章宗义从李云阶私宅那扇黑漆木门中走出时,已是深夜。
清冷的寒风扑面而来,带着霜雪的气息,让他因长时间在烧炭屋子而有些昏沉的头脑为之一清。
他站在门槛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已经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像专门留着照明的光。
怀中的任命文书似乎不再那么烫手,肩头的重压也并未减轻——但心中那团乱麻,已被李云阶犀利的话语,梳理出了清晰的脉络。
他迈步走进夜色里,脚步比来时更稳。
第二天晌午,老蔡带着几个队员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他们身上还带着山里的寒气,眉毛上都结着霜花,但每个人的脸上都挂着笑——那是一种猎手满载而归的笑,满足、骄傲,带着几分炫耀。
十张好皮子。
老蔡献宝似的一样一样往外拿,那动作小心翼翼的,像捧着刚出生的孩子。
先取出来的是六张狐皮——火红的、草黄的、还有一张近乎深赭。毛针齐整,根根分明,手插进去,指缝间全是暖意,像握着一团火。
最贵的那张红狐皮,从背脊到尾巴尖颜色渐深,像秋后山火从坡上滚过留下的余烬——红得深沉,红得发紫,红得像要把人的目光吸进去。
接着是两张野狸子皮。灰褐底子上缀着深色斑纹,一圈套一圈,比狐皮花哨得多。
灯光打到斑纹上,亮处金黄,暗处幽黑,像是把山里的树影和月光一起剥了下来,缝在了这张皮子上。
再下来是一张黄鼬皮。老蔡托在掌心里,小得像个手笼,轻得几乎没有重量。毛短而密,油亮得近乎淌水,从根到梢是匀净的杏黄色,没有一丝杂毛——像秋天最好的一片银杏叶,被时间凝固了。
翻过来,皮板薄得透光,捏在手里轻飘飘的,却比任何一张都金贵。
老蔡压低了声音,像个说秘密的孩子:“这张最难弄,黄鼬这东西,精得很。”
最后是一张猞猁皮。灰白毛色,杂着深褐的斑点,毛长而蓬松,足有半指厚。
边上有几道老伤疤,皮板补过——但那斑点天然长得像山里的岩纹,粗粝而野,带着一股不肯驯服的劲儿。
老蔡摸着那张猞猁皮,眼睛里闪着光,自豪得像个打了胜仗的将军:“这张最贵。老猎人说,这张皮子在箱底压了三年,一直没舍得出手。”
十张皮子码在一起,颜色从火红到灰白,从油黄到花斑,像把黄龙山一个冬天的颜色都收进了这旧木箱里。
章宗义伸手按下去——毛峰从指缝间溢出来,像流水,像云雾,松手又弹回去,一丝不乱。
像是活的。
晚上,章宗义和老蔡、丁山子、姚庆礼、宗达几个人聚在一起喝茶聊天。
章宗义这才将被委任为同州府团练总局会办之事告诉了大家。
话音刚落——
丁山子“腾”地站起身来,激动得差点把椅子带倒,连声道:“府衙团练会办!太好了!日后咱们在同州府上也算有头有脸了!”
他的声音又高又亮,在屋子里回荡,震得窗纸都跟着颤。
老蔡默默点头,眼中闪过欣慰之色。
虽然他没有说话,只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但那端着茶盏的手,微微地抖了一下。
姚庆礼更是喜形于色,连连说道:“义哥威武!”那“威武”两个字喊得又响又脆,像放了个炮仗。
章宗义摆手笑道,那笑容里有几分疲惫,更多的却是笃定:
“我们的根基仍在澂城。府城不过是我们办事发言之地。大家继续努力——好日子,还在后头。”
众人听罢齐声应和,屋内一时气氛热烈,如沐春风。
这几年来跳跃般的发展,每个人都从自身的收入与地位变化中深切感知。
庆礼和宗达——从土里刨食的村里小子,变成了主持一方工作的负责人。
老蔡——早就一改刚投奔时还吃不饱饭的状态,在村子旁边买了几十亩好田,当上了地主,孩子也送到了学堂。
尤其丁山子——昔日饱受欺凌的孤儿,如今已经成为一个在同州药市街举足轻重的药行掌柜。
炉火烧得正旺,茶香袅袅,笑声不断。
章宗义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涌起一股热流——不是只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身边的这些人。这些跟了他的人,这些把命交给他的人。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茶是热的,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又过了两天,去西安购买四川特产的药行伙计回来了。
章宗义没有片刻耽搁,迅速动手拆分,精心搭配成了两份年礼。
每份:一坛五斤的郫县豆瓣、两箱宜宾干芽菜、锡罐装的半斤顶级蒙顶茶、两幅蜀锦小件、两坛凤翔烧酒、一个家庭“应急药箱”。
写好礼单,看了看时间——估计这会李云阶应该下值用完晚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