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右手握针,针尖从郎中下药捻子留下的创口处,狠狠地刺入。
针尖穿透痂皮、脂肪、肌膜,发出轻微的“扑哧”声,像是戳破了一个装满水的皮囊,直抵脾脏的位置。
手下长针传来一种空落落有点韧性的突破感——这是长针刺入了脾脏。
章宗义手腕开始转动和晃动,缓慢,稳定,做着搅动的动作。
那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有耐心的人在慢慢搅动一碗滚烫的稀饭。
昏迷中的林鸿远身体猛地一颤,像一条被踩住尾巴的蛇,身体像虾一样猛地一弹,手脚挥动,却被绑着动弹不得。
被子下的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极其痛苦的呜咽。那声音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沉闷而绝望。
但随即,剧烈的内出血和创伤性休克迅速剥夺了他的力气和意识。
他的身子轻轻颤抖,伴随着微弱的抽搐,出现了一个人临死前的生理性痉挛。
那抽搐越来越弱,越来越弱,像一盏灯油尽灯枯,最后的光在风中摇曳了两下——
灭了。
约莫半个小时,待林鸿远彻底平静后,章宗义先将手放在他的鼻孔处,确认已经没了出气,又用手触摸他的颈动脉,已经没有搏动。
这才确认——林鸿远这个狗贼,终于毙命了。
章宗义这才猛地将钢针拔出——“噗”的一声轻响,一股温热的腥气弥散开来,在空气中格外刺鼻。
他迅速用准备好的布子轻轻拭去钢针上的血,以及针眼周围渗出的一点血迹。
而脾脏破裂后的大量鲜血,早已在林鸿远的腹腔内汹涌奔流,灌满了他冰冷的肚腹。
针眼只剩一个微不足道的红点,混在那个狰狞的旧疤里,任谁也看不出分别。
章宗义冷静地解开捆绑林鸿远的腰带,将伤口的绷带重新裹紧,又把林鸿远的手摆到腹部,做成按压痛处的姿势。
再将床头的药杯轻轻扔在地上——“啪”的一声脆响,瓷杯碎裂,药渍溅了一地。
伪装成一个痛苦挣扎、打翻药杯的现场。
章宗义垂眼扫过林鸿远青白的面容。
心中既有大仇得报的快意,又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解脱。
忽然,冥冥中仿佛传来一句轻轻的——
“谢谢你。”
那声音虚幻缥缈,似风过松林,又似人耳边低语。
他瞬间一怔,侧耳倾听,四周一片死寂,只有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发出细微的呜咽。
是他听错了?还是……
他对着虚空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像冬天里最后一片叶子落在雪地上。
再也没有停留的理由了。
章宗义快步走向房门,边退边清理自己的痕迹。
翻墙离开了林宅院子,他的身影迅速融入夜色之中——像一滴墨落进了一池黑水里,再也找不到了。
最先醒来的是正屋外间的婢女。
这时候天还没有亮,窗外还刮着呼呼的风。
她起身以后,先进里屋查看林老爷的情况。
她绕过屏风进来,只见床头柜子上的药杯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她心里一惊,背后冒出一股寒意。
快走两步到床前探视。
只见林老爷面色青白,满脸痛苦状,手放在腹部,一动不动。
她伸手探了探鼻息——
已经没了呼吸。
瞬间,一股冰凉从脚下升起,像有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她整个人僵在原地,手指还停在林鸿远的鼻子前面,保持着那个探息的姿势。
惊叫卡在喉咙里,半晌才猛地爆发出来——
“来人啊!老爷殁了!”
那哭喊声划破清晨死寂,尖利得像一把刀,把整个宅院从睡梦中生生割开。
整个宅院骤然沸腾——像一锅冷水被一下子烧开了,咕嘟咕嘟地冒泡。
赵玉生跌跌撞撞地冲进屋子,鞋都没来得及穿,光着脚踩在冰冷的砖地上。
他扑到床前,伸手探鼻——
触手一片冰凉。
他顿时面如土色,那脸色比林老爷还白。
他浑身一软,瘫跪在地,膝盖磕在砖地上,发出一声闷响。嘶吼着命人去请郎中——那声音又尖又哑,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颤抖着手再次去摸林老爷的脉搏,满心期待奇迹出现——却只触到一片死寂。
显然,他跟了多年的林老爷,已经脉息全无,魂魄消散。
其他仆人、巡防队兵丁也进来查看,确认林老爷死了。
院子里的人来人往,早将迷魂药的气味放得一干二净——那么多人的进进出出,什么气味也留不住。
地上燃烧的香灰也被踩踏粘带,不知踪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四个巡防队兵丁确认林老爷死后,马上持枪封锁了院子,不允许任何人离开。
另外派一个兵丁快步出去禀报,那脚步声在巷子里“噔噔噔”地响,又急又快。
报信的兵丁,惊动了府衙值夜的人员。
府衙内灯火骤亮——一盏一盏的灯被点亮,一间间房门被打开。值班的差役、文吏们闻声而动,脚步声、说话声、开门声响成一片。
知府李翰墨还没起床,被值夜官员叫醒后,他匆匆忙忙披衣而起,衣服穿得急,扣子都扣歪了一颗。
他神色凝重,来到府衙的二堂。府衙的值班人员、报信的巡防队兵丁正在这里等候。
他仔细询问事发经过。
兵丁跪地禀报,言及林宅突发变故,婢女夜里查看林鸿远的状况时,发现他已经死去。
现场初探无其他异常迹象,驻守林宅的巡防队兵丁已经羁押了府内的所有人员、封锁了现场。
李翰墨听罢,眉头紧紧皱起,像打了个解不开的死结。
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低声咒骂道:“砍脑壳的,还让人过年不?”
那声音不大,却透着一种深深的疲惫和烦躁。
他强打起精神,当即下令让值班的差役前去增援,封锁林宅,严加看管现场人员,严禁任何人进出。
同时,他派随从即刻去通知刑房书吏和仵作火速赶往林宅勘验现场及验尸。
再请另外两名平日里常协助府衙断案、在同州颇有名气的郎中,一同前往林府协查。
李翰墨恶狠狠地下令——那语气像刀子一样锋利:“务必查明死因,不得有丝毫疏漏。”
最后又派人控制负责给林鸿远看病的郎中,并暂扣所有的药方与脉案。
几路人马快马疾驰而出——马蹄声在清晨的街道上轰隆隆地响,像打雷一样,奔向林宅或医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