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玉生已经换了关押的地方,被囚在府衙西侧一间僻静的班房里。
没有镣铐,甚至还有一床薄被、一壶冷茶,只有一个和善的老捕快守在门外,什么时候都笑呵呵的。
但这恰恰是最可怕的信号——这不是关押要犯的牢狱,而是处置“自己人”的地方。
那床薄被叠得整整齐齐,那壶冷茶摆在桌上,一切都透着一种诡异的安详。
门开了。
周荣昌独自进来,手里托着一个木盘——上面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碗冒着热气的面。
那面的香气在阴冷的班房里弥漫开来,勾得人胃里直叫。
“老赵,用些宵夜吧。”周荣昌的语气竟有几分客气,像老友叙旧,又像最后的告别。
赵玉生蜷在炕角,脸上刑伤未消,青一块紫一块的,肿得老高。
眼神却已浑浊如死水——那是一种看透了、认命了的浑浊。
他看清了那碗面——细白的龙须面,浇着香油蛋花,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这是“上路饭”。
他瞪圆两只眼睛,疑惑地盯着周荣昌——那眼神里有恐惧,有愤怒,有不解,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悲哀。
“周师爷……要给小人一个痛快?”他的声音沙哑得如同破锣,在寂静的班房里回荡,嗡嗡的。
周荣昌不答。
他将托盘放在小几上,摊开纸,磨起墨来。
墨锭与砚台摩擦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沙沙沙,沙沙沙”,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慢慢地往人身上爬。
“老赵,你是明白人。”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你的那些事,府尊大人已知道了。按律,勾结巡检私运烟土、贩卖私盐,为谋财而耽误了上官病情——哪一条都够千刀万剐,株连三族的。”
赵玉生浑身一颤——那颤抖从手指尖开始,一直传到全身,像被电击了一样。
自己这是被算计了。
“林大人是为了平息交农事件而伤疾而亡,必须要一个体面。府尊大人念你多年效劳林大人,也给你一个体面的死法。”
周荣昌将笔蘸饱墨,递过去——那笔悬在半空,笔尖的墨汁一滴一滴地往下落,落在纸上,洇开一个个黑色的圆。
“写一份文书——把翰林巷那处宅子说清楚,实际就是林大人出资托你代管的。写明白了,也不连累你的家人。”
赵玉生死死地盯着悬在半空的那支笔——那支笔在他眼里越来越大,像一座山压下来。
他的嘴角忽然扯出一抹惨笑,那笑容里有一种看透了世态炎凉的苦涩:
“代持?哈……那宅子本就是林大人说官员不能置产,才用我的名头买下!哪个官员不是这么做的?如今倒要我写出来?”
“当时没有文书呀,这才要你写清楚,好归还给林大人的家人。如果在你名下就罚没收官了。”
周荣昌语气转冷,像冬天的河水结了冰,“你是要‘代持文书’,还是要‘认罪供状’?”
他顿了顿,让那句话在空气中多悬一会儿——
“前者,你一人死,家人活。后者……你猜巡检司的郎德胜为了自保,会不会把一切都推到你头上?到时死的,可就不止你了。”
赵玉生的苦笑僵在有几道伤痕的脸上。
他望向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像一锅墨汁泼在天上。
窗纸上映着枯枝的影子,在风中摇晃,像一只只伸向他的黑手,让他无法逃脱、无法反抗。
良久——
他接过笔。手抖得厉害,像筛糠一样。
第一笔就污了纸——一团墨迹洇开,像一朵黑色的花,又像一个黑洞,把他要吸进去似的。
周荣昌也不催,静静看着。他的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没有怜悯,没有愤怒,就在一边静静地等着。
赵玉生深吸几口气——那气息又深又长,像要把这世上最后一口好空气都吸进肺里。
终于落笔:
“立文书人赵玉生,系已故前同知林公禀诚幕友。瀚林巷二号宅院及附院一所,实乃林公于光绪二十九年出资购置,因官身不便,暂托志杰名下代持。一切房款地税,皆由林公支应。今林公仙逝,此宅当归其家眷所有。空口无凭,立此存照。”
写到最后,泪水混着墨迹晕开——一滴一滴的,落在纸上,把那些字洇得模模糊糊。
他签下名字,按了手印。那指印红得刺眼,像一颗还在跳动的心。
周荣昌仔细吹干墨迹——那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一件珍贵的瓷器。折好,收起。
又亲自帮赵玉生解下腰带,轻轻放在炕沿。
那腰带是青布做的,已经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但承载一个人的重量没有问题。
“老赵,请吧。”他退后一步,声音平静得可怕,“天亮前,要有人发现你自绝的现场。”
说完,周荣昌出去,把门轻轻掩上。
门闩落下,发出一声轻响——“咔嗒”,像一把锁被锁上了。
赵玉生盯着炕沿上自己的腰带。
那腰带静静地躺在那里,青灰色的,像一条让人窒息的蛇。
他忽然想起几年前的春天。
他和林鸿远站在那宅子的海棠树下——海棠花开得正盛,一树一树的粉白,像云朵落在了枝头。林鸿远拍着他的肩说:
“志杰啊,好好干,我们要把官升到陕西巡抚衙门。即使去不了——也要弄个富家翁。”
那笑声还在耳边回响,人却已经不在了。
赵玉生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将那碗已经凉了的面端起,慢慢吃了个干净。
面条已经坨了,黏糊糊的,但他一口一口地嚼,嚼得很慢,像在仔细品尝这世上最后的一顿饭。
然后站上炕头,将腰带抛过房梁。
他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家的方向。
赵玉生的魂魄飘散——林鸿远之死,彻底画上了句号。
三日后的下午,翰林巷二号宅院。
院里的海棠树叶子早已落尽,枯枝映着灰白的天——一根一根的,像如来老祖的手指,又像一把把指向天空的利剑。
风吹着这些树枝,“呜呜”的响,好像在说逃不脱,逃不脱。
灵堂已撤,只留几片未扫净的纸钱粘在石缝里,被风一吹,簌簌地响,像有人在低声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