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宗义领取军需物资时,陕西巡防营右路统领赵德成,给他连说了三个缺额“自己想办法”。
不画大饼、不空许诺、没打官腔,说的全是实在话,条条框框讲得清清楚楚,反倒让章宗义觉得实在,人信得过。
章宗义现学现卖的来了一个巡防营的举手礼——立正,右手五指并拢举起到眉梢前,手掌向下外翻。
“大人放心,卑职定不负所托!”
“大人,”他说,“卑职有个不情之请。”
“说。”
“卑职手下有个被服厂,规模不大,但团练那几百号人的被服鞋袜都是它出的。北营八百人的被服鞋袜、绑腿,就安排卑职的被服厂来承担。卑职想邀请大人什么时候去厂里视察。”
赵德成吸旱烟的动作停了。
他没说话,看着章宗义,目光里的审视变成了打量,像是在重新掂量这个年轻人的分量。
他把旱烟袋搁在桌上,想的不是章宗义能不能做——他做团练的时候就已经在做了,这人有这个本事。
他想的是另一层。
“你那个被服厂,一天能出多少套?”
“单衣一天一百套,棉衣慢些,五六十套。八百人的量,半个月能赶出来。被子和鞋袜、绑腿都是现成的。”
“质量呢?”
“耐磨耐用,还没听说开线漏棉的。”
赵德成点了点头。
他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而是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
“你知道军服局那套被服,一套要多少银子?”
章宗义摇头。
他只知道自己的成本,不知道官方的定价。
赵德成伸出一只手,五指张开翻了两下。
“十五块银元。军服局从藩库领钱,再找人加工,再发下来。这一路下来,到我们手上,数量能有八成就不错了,质量估计还不如你团练身上穿的。”
这个老行伍了解的很多,估计也是深受其害。
赵德成靠在椅背上,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你这被服厂,要是能做出比军服局强、价钱还便宜的货,不光是北营的事。同州营、潼关营,右路三个营,三千多人的被服,可以全给你做。”
章宗义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这不是几百套的事,是三千多套。
他那个被服厂要是接到这笔单子,从“自产自用”变成“右路定点”,那就不一样了。
只要价格合适,生意当然赚钱——棉花和棉布可是自己的第一手的资源。
再说右路三千多人的被服都从他手里过,那就不是可有可无的小买卖了,那是堂堂正正的“营生”。
赵德成像是在等他的反应,见他沉着没吭声,又添了一句:
“不光右路。你要是做得出来、做得好,别路的统领来打听,我替你递话。”
章宗义深吸了一口气。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的被服厂如果能做出名头,就不只是右路的事了,整个陕西巡防营的被服业务,都有可能落到他手里。
就算不是全部,分一杯羹也够他吃的。
“大人,”章宗义压着声音,不让里面的激动露出来,“卑职的被服厂,肯定能做。”
“银子的事你不用操心。”
赵德成把旱烟袋往桌上一搁。
“你报个价,比军服局的低就行。我给你走正规的采购流程,你送货过来,我签字收货,你去藩库领钱。不用你垫一分钱。”
章宗义这下是真的愣住了。
不是“让他做”,是“让他做,还不拖欠货款”。
赵德成这是把他当自家人护着了。
赵德成看着他,难得笑了一下——不是咧嘴笑,是眼角的皱纹堆了堆,嘴角微微往上牵了牵。
“回去算算,报个价给我。”
他端起茶碗,低头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章宗义站起身,对着赵德成鞠了一躬。
这次不是军礼,是晚辈对长辈的礼。“大人,卑职——”
“行了。巡防营新成军,必须有新气象。”
赵德成摆了摆手,脸上又恢复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你管的那个卫生兵训练所,下一期,咱们右路要一百个学员名额。”
章宗义答道:“行,北营那边先不占这批名额,大人把一百人都安排给别的营吧。”
“好!”
赵德成点点头,目光中是对章宗义满口答应的认可与赞许:
“这一百学员的名单我就安排在同州营、潼关营和右路衙门,人交给你,可得把人带好。”
“是!”章宗义回答得更干脆。
“还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说清楚。”
他站起来,走到桌边,从一摞公文中抽出一份,展开来看了看,又放下。
“巡防营改编的行文已经下发至各县以及县里的巡防队。”
他转过身,看着章宗义,目光又恢复了那种不怒自威的样子,“你回去以后,先组织人接管。”
“接管?”
“北营驻防黄龙山以南,按建制,辖澂城、白水、合阳、韩城四县,这四县的巡防队,都是原来绿营的底子,现在归你管。
你去看看,能用的营地就接着用,不能用的就重建,不过不拨银子。人员择优整编,符合条件的留下,不合适的遣散。”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半度。
“但要细致一点,耐心一点。这些都是原来绿营的老兄们,有的干了一辈子,枪都不会打,但你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你好好跟他们说,该补的钱补上,该给的盘缠给够。我不希望听到有人告状,说北营的新管带欺负绿营老兵。”
章宗义点头应下。
赵德成这番话,既是交代公事,也是交代陕甘大营的兄弟情。
再说这些都是章行志的部下,他可不想在关键时候给赵德成和章行志添麻烦。
“卑职明白。卑职会亲自带人下去走一遍。”
赵德成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
他走回桌前坐下,拿起桌上一支秃笔,蘸了蘸墨,拿过几张纸,一张一张地写。
章宗义站在那里,看着那支秃笔在纸上走。
赵德成写得很快,笔锋粗犷,不像读书人写的字,倒像刀刻的。
偶尔停下来,想一想,又接着写。
章宗义余光扫了一眼——第一张是给藩库的,要饷银,八百人的口粮、马料,按月按比例支领;
第二张是给武备库的,弹药支领单;
第三张,写着“被服折价”几个字,下面是几行数字,看不太清。
赵德成把三张纸都写完,搁下笔,喊来衙门文吏,交代盖上关防大印。
章宗义双手接过盖好的文书。
第一张:藩库支饷单,九月百分之五十,十月百分之六十,后期按照点验支饷;
第二张:武备库弹药支领单,五百支汉阳造,子弹每支配二百发;
第三张:调拨单,写着“拨发马五十匹,骡马三十匹,被服等按市价折银,由营自购”。
他把三张纸仔仔细细折好,揣进怀里。
赵德成站起身:
“点验的时候,我亲自去你营里看。不需要多好的营房,但队伍要像队伍,不能是一盘散沙。你北营要是拉出来稀里哗啦的,别怪我不给你太爷爷面子。”
章宗义立正应了一声。
赵德成摆了摆手。“去吧。”
章宗义行了个军礼,转身出了签押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