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余晖把校门口的梧桐叶染成暖橙色，彭勇一手勾着李琦的肩膀，一手冲后面三个男生挥手：“走！老铜锅！今天我请客！”
李琦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摸出兜里那个旧款的智能手机。
屏幕上还沾着军训时的汗渍，他点开通讯录，指尖落在“妈”的备注上，顿了顿才按下通话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母亲的声音带着疲惫，却依旧温和：“琦琦？军训结束了？妈刚下班，正准备给你煮面条呢。”
“妈，”李琦的声音比白天在操场时柔和了些，“我今晚不回家吃饭了，彭勇说请我吃火锅，还有几个同学一起。”
“火锅？”母亲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行啊，那你们吃好点，别吃太辣，你肠胃不好。钱够不够？不够妈给你转点。”
“够了够了，彭勇请客。”李琦低头踢了踢脚下的石子，“我晚点就回去，你不用等我。”
“好，路上注意安全，别玩太晚啊。”
挂了电话，彭勇凑过来挤眉弄眼：“可以啊老李，还知道跟阿姨报备，以前你偷偷跑出来上网，哪次不是瞒着？”
李琦没吭声，把手机揣回兜里。
脑海里闪过母亲在超市整理货架的背影，还有那句“别吃太辣”，心里莫名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滋味。
“走了走了！”彭勇搡了他一把，“张昊他们都催了！今天必须给你好好庆祝，破了两个校纪录，不得炫一把！”
一行人说说笑笑地拐进巷口，老铜锅的招牌在暮色里亮着暖黄的灯，牛油火锅的香气混着烟火气扑面而来。
老板老远就扯开嗓子喊：“勇娃子！带同学来啦？老位置给你们留着！”
彭勇领着人往卡座钻，刚坐下就把菜单塞到李琦手里：“功臣先点！毛肚黄喉肥牛卷，随便挑！”
李琦捏着菜单，指尖刚碰到纸页，脑海里又闪过一串莫名的数据——毛肚涮烫12秒口感最佳，肥牛卷煮30秒刚好断生，牛油锅的辣度对肠胃的刺激指数……他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压下去，随便勾了几样常吃的。
“琦哥，你今天真的太牛了！”对面的张昊率先拍桌，眼睛亮得惊人，“1分钟86个俯卧撑，1000米跑2分58秒，直接把体育生的纪录干碎了！以前怎么没看你这么猛？”
旁边的王浩跟着起哄：“就是啊！早上看你晕倒，我们还以为你要躺医务室呢，结果你小子是扮猪吃老虎！说吧，是不是偷偷练了好几年？”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围过来，好奇的目光在李琦身上打转。彭勇得意地拍着胸脯：“那是！我兄弟，小学跑八百米都能吐，现在……”
“小学的事别提了。”李琦打断他，拿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压下心底那点莫名的烦躁。
他看着锅里翻滚的红油渐渐沸腾，看着同学们兴奋的脸，心里却像蒙着一层雾。
这些人嘴里的“李琦”，那个体育差生、成绩吊车尾的少年，和现在这个被围着追问的自己，到底是不是同一个人？
“我猜你是晕倒的时候撞开了任督二脉！”张昊夹起一片毛肚，在锅里七上八下，逗得众人哈哈大笑。
彭勇笑得拍桌子：“有道理！不然怎么解释，一个学渣兼运动废柴，突然变成文武双全的大佬！”
李琦扯了扯嘴角，想跟着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他低头盯着锅里咕嘟冒泡的汤底，那些记忆碎片又在脑海里乱窜——试卷上的红叉，父亲冷漠的眼神，母亲疲惫的笑容……
“对了老李，”彭勇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军训结束之后，就是月考了，你准备的怎么样？”
月考。
这两个字像是触发了某个开关，李琦的脑海里瞬间涌出密密麻麻的公式、单词、古诗文，清晰得可怕。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彭勇塞过来的一片毛肚堵住了嘴。
滚烫的肉在舌尖化开，辣得他吸了一口凉气，周围的笑声、说话声、火锅的咕嘟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得不像话。
火锅吃到最后，红油汤底渐渐凉透，桌上的空盘子叠了老高。彭勇拍着肚皮喊老板结账，张昊几人还在调侃李琦，说下次体育课要抱他的大腿。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几个人在校门口分道扬镳，彭勇勾着李琦的肩膀往巷子里走：“老李，你今天可算扬眉吐气了！以后咱哥俩，一个冲锋陷阵，一个摇旗呐喊！”
李琦嗯了一声，没多话。晚风带着街边小吃的香气吹过来，他看着熟悉的巷子口，心里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陌生感。这条路，记忆里的“李琦”走了无数遍，可此刻踩在青石板上，鞋底传来的触感，却像是第一次触碰。
“行了，我到家了。”彭勇在一栋老旧居民楼前停下，冲他挥挥手，“明天军训见！”
李琦点点头，转身走进更深的巷子。出租屋在巷子尽头的二楼，外墙的涂料掉了大半，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他熟门熟路地摸出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咔哒”一声开了。
屋里亮着一盏暖黄的台灯，母亲正坐在沙发上缝补他的迷彩服，针脚细密，一下一下，带着温柔的节奏。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脸上的疲惫被笑容冲淡：“回来啦？火锅好吃吗？没吃太辣吧？”
“还行。”李琦换了鞋，把包放在玄关，目光扫过客厅。掉漆的餐桌，摆着几盆绿萝的窗台，墙上贴着他初中时得的唯一一张进步奖奖状，一切都和记忆碎片里的画面一模一样，可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
母亲放下手里的衣服，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慢点喝，解解辣。今天军训测试，彭勇他妈跟我说了，你破了两个校纪录？”
李琦接过水杯，指尖触到温热的杯壁，点了点头。
“真好。”母亲笑起来，眼角的细纹弯成了好看的弧度，“我就知道我儿子不差。以前是没开窍，现在好了，开窍了就好。”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头，手抬到半空，又像是想起什么，轻轻放了下去：“累不累？军训一天够辛苦的，快去洗个澡，我给你留了西瓜，冰在冰箱里。”
李琦“嗯”了一声，转身往浴室走。路过客厅的镜子时，他下意识地顿住脚步。镜子里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t恤，眉眼清秀，额角还有点军训时晒出的红印，是记忆里“李琦”的模样。
可他看着那双眼睛，却觉得陌生。那双眼睛里，没有往日的怯懦和自卑，只有一片平静的茫然，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锐利。
洗完澡出来，母亲已经切好了西瓜，摆在餐桌上。红瓤黑籽，看着就甜。李琦拿起一块咬了一口，冰凉的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最后一丝火锅的燥热。
“你爸今天……”母亲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给我打了个电话，问你军训的情况。”
李琦啃西瓜的动作顿了顿。记忆里父亲冷漠的脸，淬了冰的声音，瞬间涌了上来。他没说话，只是又咬了一大口西瓜。
“我没理他。”母亲叹了口气，“他要是真关心你，也不会这么多年不闻不问。琦琦，以后有妈在，不用怕。”
李琦抬起头，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忽然泛起一阵酸涩。
这酸涩很真实，不像是记忆碎片里的情绪，而是属于此刻的，属于这具身体的。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蝉鸣渐渐歇了，只有台灯的光晕，在屋里织出一片安静的网。
李琦看着熟悉的家，看着温柔的母亲，看着手里的西瓜，忽然觉得，或许，这个“李琦”的人生，也没那么糟糕。
只是，他到底是谁？